第311章 暗夜的考官(1 / 1)
都察院御史那張清瘦的臉,在車廂內搖曳的燈火映照下,忽明忽暗。
他那份焦躁與慌亂並非全是偽裝,一想到自己親手毀掉的那枚“鐵證”,一想到回京之後要在龍椅前上演的那場自汙大戲,他那顆在官場浸泡了幾十年的心,便不受控制地狂跳,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這份發自肺腑的恐懼,成了他們這場“獻愚”之旅,最完美的掩護。
隊伍行至一處名為“鎖風口”的隘口時,最前方的斥候猛地勒住了戰馬,高舉起右手。
整個車隊瞬間凝固,車輪的悶響與馬蹄的脆響之後,便是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隘口另一端,數十支火把如同一片鬼火,自黑暗中升騰而起,將那狹窄的通道照得亮如白晝。
一隊裝備精良、甲冑鮮明的兵馬,早已橫亙在那裡,如同一道冰冷的鐵壁,將他們回京的路,死死堵住。
為首的校尉催馬上前,他身下的戰馬通體烏黑,一看便是軍中上品。他並未拔刀,只是隔著十數步的距離,高聲喝道:“前方可是都察院辦案的官駕?我等乃京營兵馬,奉上峰密令,特來護送御史大人與周都尉回京,以防不測!”
言辭恭敬,滴水不漏。
可週立那雙銳利得如同鷹隼的眸子,卻在那校尉臉上掃過的瞬間,猛地一凜。
御史定了定神,強撐著官威,掀開車簾,聲音嘶啞地回應:“既是京營同僚,為何不提前出示調防文書?”
那校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,翻身下馬,緩步上前。“事出緊急,文書後補。實在是上峰憂心大人與周都尉的安危,畢竟……此案牽連甚廣,不得不防啊。”
他走得很近,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火光下閃爍著,看似關切的詢問,卻句句不離案情的核心。
“聽聞大人與周都尉在西山浴血奮戰,不知那夥賊人可曾留下什麼活口?或是……什麼能指明其背後主使的信物?”
這不是護送。
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甄別與審查。
御史的心,猛地一沉!
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那隻裝著汙損箭頭的錦盒,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老臉,此刻更是“唰”的一下,白得像紙!
就在他即將被這股無形的壓力盤問出破綻的瞬間,周立動了。
他沒有去看那名校尉,也沒有理會周圍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氣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校尉腰間佩刀的刀穗之上。
那刀穗的編織手法極其繁複,而在那看似尋常的結釦最深處,一個由絲線編織出的、極其隱秘的蠍尾圖案,一閃而逝。
與神工營徽記同源。
找到了。
就在御史那緊繃的神經即將徹底斷裂的最後一刻,周立並未出言解圍。
“他孃的!”
一聲粗暴的、充滿了不耐與疲憊的怒罵,如同一道驚雷,轟然炸響!
周立猛地一催馬,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上寫滿了莽撞武夫特有的煩躁與貪婪。他指著那名校尉,破口大罵:“什麼護送?我看你們是聞著味兒,想來分一杯羹的吧!”
這番愚蠢又貪功的表演,讓那名精明的校尉都為之一愣!
周立並未給他任何反應之機,他步步緊逼,那嘶啞的聲音,如同魔咒,直指對方的內心!
“老子們在西山跟那幫亡命徒拼命的時候,你們京營的大爺們在哪兒?現在案子破了,人也抓了,你們倒跑出來獻殷勤了?”
他“呸”的一聲,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那眼神,充滿了鄙夷。
“趕緊給老子滾開!別耽誤老子回京,在陛下面前領頭功!”
整個隘口,徹底陷入了死寂。
那名校尉呆立在原地,他看著周立那張寫滿了“頭腦簡單、四肢發達”的臉,又看了看旁邊那位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、只懂得連連擺手的御史,臉上最後一絲疑慮,如同被烈日灼燒的冰雪,迅速消融。
他似乎徹底相信了,眼前這兩人,不過是一個急於脫身的糊塗官僚,和一個頭腦簡單的貪功武將。
他眼中的銳利,漸漸被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所取代。
一場致命的審查,被一場自汙式的表演,化解於無形。
“周都尉誤會了。”校尉臉上的表情變得敷衍起來,他揮了揮手,那道冰冷的鐵壁瞬間讓開了一條通路,“既然如此,我等便不耽誤二位大人的功勞了。”
他頓了頓,彷彿是例行公事般補充道:“不過為防萬一,末將會派幾名弟兄遠遠跟著,也好有個照應。”
說罷,他便不再多言,只是靜靜地看著車隊,從他身旁緩緩透過。
車隊重新啟動,那“咯吱、咯吱”的車輪聲,再次在這死寂的暗夜中響起。
在徹底擺脫了京營校尉的主力,確認對方那幾騎監視的探馬已經遠遠落在百丈之外後,周立不動聲色地,將一枚從淨軍死士靴底刮下的、沾染著西山礦塵的甲片,交給了身邊的副將。
他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,下達了一道密令。
“讓最快的斥候脫離隊伍,不必回京。”
“改道,直奔西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