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 墨染的利刃(1 / 1)
周立那句輕描淡寫的話,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,沉甸甸地砸進了都察院御史那早已被恐懼攫住的心裡。
“……用一種最愚蠢的方式,讓這件最關鍵的證據,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‘意外’地消失。”
他霍然轉身,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死死地釘在周立的身上,那眼神,彷彿在看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!
“愚蠢?周都尉,你管這叫愚蠢?”御史的聲音嘶啞,卻像兩塊粗糙的冰塊在摩擦,每一個字,都帶著一股子發自靈魂深處的抗拒,“這叫自尋死路!此舉太過刻意,破綻百出!一旦被那幕後之人識破,你我便是主動將脖頸,送上屠刀!”
“大人,”周立的聲音不高,不急,像一泓千年不化的寒潭,瞬間便將御史心中那股焦灼的火焰,澆得冰冷刺骨,“您以為我們面對的是尋常的政敵嗎?不,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能將玄甲衛、神工營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棋手。”
“您能想到的所有精妙脫身之計,他早已在棋盤上為您預設好了結局。”
“對方預料到的一切應對方式裡,唯獨不包括如此大張旗鼓的愚蠢。”
“要騙過最頂級的棋手,”周立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像一道驚雷,轟然劈開了御史心中所有的迷霧,“就必須放棄所有精巧的算計,走出他的棋盤。用一種他絕不會預料到的,粗糙的、符合官僚作風的、愚蠢的方式,讓他……看不懂。”
許久,他那張清瘦的臉,所有的驚駭與迷茫都已褪盡,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碾碎後的、深入骨髓的決絕。
他緩緩點頭。
隨即,這位方才還驚魂未定的御史大人,彷彿換了個人。
他猛地一整衣冠,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老臉瞬間佈滿了官僚特有的威嚴與不耐。
“來人!”他厲聲喝道,“將案臺擺到營地中央來!點燃火把!”
幾名隨行甲士不敢怠慢,手忙腳亂地將一張簡陋的行軍案臺抬了過來,桌腿在佈滿碎石的地面上刮擦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御史揹著手,踱步上前,看也不看周立一眼,那聲音,尖利而刻薄,響徹整個山谷。
“周都尉,你西山大營便是如此辦案的嗎?現場凌亂不堪,證物隨意擺放!成何體統!”
他指著那些還在冒著餘煙的屍骸,對著周立的副將呵斥道:“本官現在要親自清點、登記、封存所有證物!讓你的兵都給本官看清楚了!學學都察院的規矩!”
這番做派,將一個迂腐、刻板、急於彰顯權威的酷吏形象,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周立的部下們敢怒不敢言,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老頭在幾名文吏的簇擁下,煞有介事地開始了他那套繁瑣至極的程式。
火把被插在案臺四周,將那一方小小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晝。
“……橫刀一柄,刀刃卷口,疑似搏殺所致,封存!”
“……破損旗幟三面,徽記為北靜王府偽制,封存!”
御史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,每一個字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終於,輪到了那枚關鍵的證物。
一名文吏小心翼翼地,用絲帕將那枚閃爍著幽藍寒芒的玄甲衛箭頭,呈到了案臺之上。
他緩緩舉起那枚箭頭,對著火光,高聲強調,彷彿要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。
“此物,乃本案之關鍵!其三稜見血封喉之造型,其淬鍊時所用之寒鐵,皆是……”
就在他情緒最高昂,手臂揮舞幅度最大的瞬間!
異變陡生!
他那寬大的官袍衣袖,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,猛地向外一甩,“啪”的一聲,不偏不倚地,帶翻了案臺之上那方剛剛才磨滿了濃墨的硯臺!
“啊呀!”
在一片壓抑的驚呼聲中,那方沉重的硯臺轟然倒地,而那滿硯的、黏稠如漆的墨汁,則如同一條黑色的毒蛇,瞬間潑滿了那本攤開的登記冊頁,也將那枚被御史高高舉起的箭頭,澆了個透心涼!
御史勃然大怒,那張老臉因極致的“驚慌”與“憤怒”而漲成了豬肝之色!
他彷彿被燙了手一般,將那枚沾滿墨汁的箭頭丟在案上,隨即,像是徹底亂了方寸,慌亂地四下尋找擦拭之物。
他一把抓起案角一塊不知是誰隨手丟下的、用來擦拭兵刃的油布,對著那枚箭頭,便是一陣猛力地、粗暴地擦拭!
“刺啦--刺啦――”
油布上浸透的兵器養護油,與那黏稠的墨汁,在箭頭表面混合成了一團黑色的、令人作嘔的油泥。
在這番混合著油汙與墨汁的粗暴擦拭之下,箭頭表面那層代表玄甲衛特有工藝的精細紋路與暗沉光澤,被徹底破壞!
那三道本該鋒利如刃的血槽,被黑色的油泥死死填滿。
那幽藍的、西域寒鐵特有的光澤,更是被一層斑駁的、骯髒的油膜徹底覆蓋。
一件足以掀翻朝堂的鐵證,就此在眾目睽睽之下,變成了一枚無法確指來源的“汙損凡鐵”。
御史看著手中那件被自己親手毀掉的“傑作”,猛地一僵,隨即,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,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,那張臉上,懊悔、驚怒、恐懼交織,精彩到了極點。
他捶胸頓足,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。
周立則在此時,恰到好處地,長長嘆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一副“早知如此”的無奈表情。
兩人的表演,天衣無縫。
“封箱!”御史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對著早已被駭得魂飛魄散的部下,歇斯底里地咆哮著,“所有證物,汙損與否,立刻全部封箱!”
隨即,他猛地轉向周立,那聲音,壓得極低,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“周都尉,不能再等了!必須連夜啟程回京!”
“趕在本官這樁大錯被任何人發覺之前,將案卷呈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