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容器中的信使(1 / 1)
他看著那枚在昏黃燈火下泛著油膩光澤的小小蠟丸,又看了看那份通篇都充斥著貪婪與愚蠢的奏報,只覺得自己的理智,正被這兩件截然相反的物事,撕扯成兩半。
“周都尉,此計……不通。”
御史的聲音嘶啞,像兩塊粗糙的冰塊在摩擦,每一個字,都透著一股子老吏特有的、對規矩的絕對敬畏。
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,彷彿這狹小的車廂之內,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耳朵。
“你我這份奏報,一旦離手,便會進入國朝最森嚴的流轉體系。它會被裝入工部特製的黑漆奏筒,筒口以三錢赤金火漆封印,加蓋你我二人的私印與都察院的大印。”
他伸出那隻枯瘦如柴的手,在空中比劃著,為周立描繪著那道不可逾越的鐵壁。
“此後,經由通政司專人、專馬、專線,層層查驗、登記、轉呈。整個過程,人過留名,物過留痕。任何企圖在奏筒之內夾帶私物的行為,都無異於自尋死路!”
御史的呼吸變得急促,他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死死地釘在周立的身上,那眼神,彷彿在看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!
“公開與私密,是兩條絕不可能相交的線!”
他斬釘截鐵地斷言。
“你的想法,是天方夜譚!”
面對盟友這合情合理的邏輯絕境,周立沒有反駁。
“大人,能否為我描述一下,那支呈報用的漆筒?”
“筒身由上等楠木製成,內外髹黑漆七層,繪雲龍暗紋,堅固無比。”御史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耐煩,但還是遵循著記憶,描述著那件代表著國家體統的器物,“封口的火漆,乃是宮中特供,混有金屑,仿製不得。”
他說到這裡,不屑地頓了頓,指了指桌角一塊用來塞墨水瓶的普通軟木塞。
“至於堵住筒口的塞子,不過是些不值錢的軟木罷了。用過一次,便會被當做廢棄之物,扔進火盆。”
在那雙充滿了驚駭與不解的目光注視下,他緩緩地,撿起了那枚被御史視作垃圾的軟木塞。
“大人,”周立的聲音不高,不急,像一泓千年不化的寒潭,瞬間便將御史心中那股焦灼的火焰,澆得冰冷刺骨,“您說的都對。漆筒、火漆,都太過顯眼,是審查的重點。”
他頓了頓,那冰冷的後半句話,如同一道驚雷,轟然劈開了御史心中所有的常識與規矩!
“可越是這種用後即棄的凡物,才越是完美的信使。”
周立並未理會他的錯愕,他從懷中取出一柄極其精巧的小刀,在那枚軟木塞上,緩緩地,挖出了一個與蠟丸大小相仿的空心。
“我們將這枚蠟丸,藏入一枚特製的木塞之中。”
“再用混了些許塵土的蜂蠟,將開口封死,做舊。”
他將那枚小小的蠟丸,輕輕地,嵌入了木塞的空心之中,不大不小,嚴絲合縫。
“這份奏報,將透過最正規的渠道上呈。當它抵達終點,無論是被誰開啟,這枚‘無用’的木塞,都只會被當做垃圾,隨手丟棄。”
“但,對於此刻因西山之事而心驚膽戰的幕後黑手而言,他們絕不會放過任何與這份奏報相關的蛛絲馬跡。”
“他們必然會派人,回收所有與此案相關的‘廢棄物’,進行二次檢查。”
“這個藏著蠟丸的木塞,將成為他們疑心病之下,必須撬開驗證的最後一道保險。”
周立送出的不是奏報。
而是一個利用了整個官僚體系作為偽裝、以敵人自己的多疑為動力的完美陷阱!
周立將那枚藏著蠟丸的特製木塞做好,輕輕塞入漆筒。
但他並未立刻用火漆封口。
他拿起案上那支筆管有裂紋的毛筆,蘸了點所剩無幾的劣質墨汁。
在木塞那粗糙的外露端面上,看似無意地,留下了一道極淡、極不顯眼的劃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