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神諭的第二環(1 / 1)
東市,京城最碩大、也最骯髒的一顆心臟。
人潮如黏稠的血,在狹窄的街巷間緩慢蠕動。
汗臭、香料、剛出籠的肉包子熱氣,與陰溝裡翻湧上來的腐敗氣息混雜在一起,形成一股獨有的、令人作嘔的腥甜。
孫將軍麾下的那名校尉,像一滴無聲的水,融入了這片渾濁的海洋。
他的心,卻像一塊被投入滾油的冰,在劇烈的煎熬中嘶嘶作響。
“滾刀肉”就在他前方三十步開外。
那身蠻橫的肌肉,像一堵移動的牆,在瘦弱的人群中硬生生擠開一條通路。
他沒有東張西望,可他那雙深陷在橫肉裡的眼睛,卻像兩顆燒紅的鐵釘,帶著一種野獸般的警惕,緩緩掃過視野裡的每一個角落。
計劃,已然偏離了軌道。
都尉那神鬼莫測的棋盤上,這枚最關鍵的棋子,掙脫了無形的絲線,變成了一頭掙斷了鎖鏈的瘋狗。
校尉只能遠遠地綴著,那顆在戰場上都未曾有過絲毫動搖的心,此刻卻被一種名為“失控”的恐懼,攥得生疼。
“滾刀肉”並未像尋常人一樣,尋找店鋪或是接頭人。
他徑直走向了東市最嘈雜的十字路口。
那裡,是四方人流彙集之地,也是所有視線交錯的漩渦中心。
他就在那片喧囂的中央,停下了腳步。
這個動作,毫無邏輯。
校尉的心,瞬間沉入了谷底。
追蹤,在這一刻陷入了徹底的困境。
對方的下一步,可能是東,也可能是西,可能是任何一個方向。
他就像一個站在岔路口的獵人,卻眼睜睜看著獵物,化作了一團無法捉摸的煙霧。
瘋了。
這枚關鍵的棋子,徹底瘋了。
校尉的內心愈發冰冷,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中盤算,該如何向將軍稟報這次徹底的失敗。
然而,那高利貸者的內心,正進行著一場外人無法理解的狂熱朝聖。
他堅信,那汙泥是對他信仰的考驗。
而那張塗鴉之上,被水漬浸染後唯一還算清晰的、一個不成形的、彷彿鳥爪般的印記,便是第二道神諭的謎題。
他並非在閒逛。
他是在用最虔誠的態度,尋找著與那“神蹟”對應的凡間印證。
就在校尉瀕臨絕望之際,“滾刀肉”再次動了。
他徑直走向路口旁那面張貼著各類官府告示與民間雜聞的佈告牆。
那面牆,早已被層層疊疊的紙張糊得看不清本來的顏色,像一張生滿了醜陋瘡疤的老臉。
他開始逐字逐句地審視那些雜亂無章的紙張。
從追捕江洋大盜的通緝令,到某家醬菜鋪開張的紅紙,再到一紙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的賣身契……
他的動作,緩慢,而專注。
彷彿不是在看一堆廢紙,而是在解讀一部天書。
校尉的最後一絲希望,也隨著對方這瘋癲的舉動,徹底湮滅。
整個計劃,即將因這無法理喻的變數,而徹底崩盤。
就在此時!
“滾刀肉”那龐大的身軀,猛地一僵!
他那雙充滿了恐懼與猜忌的眼睛,死死地鎖定在一張毫不起眼的、由木工行會張貼的尋人啟事上。
那張紙,早已被日頭曬得發黃卷邊,上面用最粗劣的筆墨,畫著一個五官模糊的人像。
他猛然上前!
在周圍人那混雜著詫異與鄙夷的目光中,他一把將那張尋人啟事,連帶著旁邊幾張無辜的告示,狠狠地撕了下來!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,露出了一個混雜著敬畏與狂喜的猙獰笑容。
那笑聲,沙啞,乾澀,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。
校尉的心,猛地一跳!
他下意識地向前湊了幾步,藉著人群的掩護,終於看清了那張啟事上的字。
那上面,一個作為地名的生僻字--“郾”,其寫法,恰與都尉送出的那封匿名信中,某個作為語氣助詞、看似無關緊要的字眼,完全吻合!
這個由周立提前數日佈下的閒棋,此刻,成為了壓垮高利貸者所有理性的最後一根稻草!
他正被一個無所不知、無所不能的存在所指引!
他之前的謹慎,在這一刻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,是無可動搖的狂信!
“滾刀肉”將那張尋人啟事,與懷中那張汙穢的塗鴉,鄭重地疊放在一起,彷彿捧著一件來自天界的聖物。
他不再有絲毫遲疑。
轉身,以一種近乎奔跑的速度,朝著那紈絝子弟的藏身之所,猛衝而去。
其眼中燃燒的狂熱火焰,預示著接下來的逼債將不再是簡單的暴力。
而是一場,不計後果的獻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