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7章 聖徒的押解(1 / 1)
南鑼道的青石板路,被午後的毒日頭曬得發燙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土與汗水混合的腥臊味。
那名家道中落的紈絝子弟,雙臂的肌肉早已像被抽乾了水分的爛麻繩,每一次顫抖,都牽動著他那張慘白浮腫的臉。
他懷中那口沉重的破木箱,此刻彷彿不是木頭,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,正無情地炙烤著他最後一點殘存的意志。
“塵封書局”那塊褪了色的招牌,就在前方不足五十步處,遙遙在望。
可這五十步,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。
他雙腿一軟,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,整個人就要癱倒在地。
懷中的書箱隨之猛地向下一沉,眼看就要砸在堅硬的石板路上,摔個粉碎。
“聖物!”
一聲沙啞的、彷彿從生鏽鐵管裡擠出來的低吼,在他耳後炸響。
那高利貸者眼中燃燒的狂熱火焰,沒有半分消減。
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,沒有像往常一樣揪住對方的衣領,而是以一種詭異的、近乎於溫柔的姿態,托住了那口木箱的底部,阻止了它的墜落。
他沒有施暴。
可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,卻緩緩湊到了紈絝子弟的耳邊,那溫熱腥臭的氣息,像一條毒蛇,鑽入對方的骨髓。
“神明……在注視著你。”他用一種瘋癲的、充滿威脅的語調低語,“你這汙穢之軀,唯一的贖罪之路,便是將這箱經文,完整地,純淨地,送到它命定的歸宿。”
“任何一絲血汙,任何一道裂痕,都是對神明的褻瀆。”
“而褻瀆者……”他頓了頓,那聲音裡,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莊嚴,“將被神罰,碾為齏粉。”
這番瘋話,比任何拳腳相加都更具殺傷力。
那紈絝子弟渾身一顫,一股熱流自胯下湧出,瞬間浸溼了褲襠。
他不敢再有半分遲疑,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重新站直了身體,死死抱住那口木箱,像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,一步一步,僵硬地,繼續向前挪動。
這詭異的一幕,引得街邊路人紛紛側目,指指點點。
一個凶神惡煞的債主,竟像護法金剛一般,“護送”著一個失魂落魄的欠債人去賣舊書,這畫面,荒誕得像一出劣質的雜耍。
與此同時。
就在那家不起眼的舊書鋪隔壁,“聞香來”茶樓的二層雅間內,另一場看不見刀光劍影的廝殺,正進入高潮。
“韓兄此言,恕李某不敢苟同!”
一個身著寶藍色長衫的青年,正是韓淵在翰林院的死對頭李宗,此刻正手持茶杯,意氣風發。
他當著滿座京城名士的面,引經據地,將韓淵不久前才發表的一篇關於前朝曆法的得意之作,批駁得體無完膚。
“《南華註疏》有云,‘天行有常,非人力可易’。韓兄竟妄言古曆法中藏有‘變數之律’,此乃本末倒置,譁眾取寵之言!”
韓淵那張素來以清高自詡的臉,此刻已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幾次想要開口反駁,卻都被李宗用更刁鑽的典故,堵得啞口無言。
周圍那些平日裡與他稱兄道弟的名士,此刻也都紛紛移開目光,或低頭品茶,或假意觀景,無人願為他這“敗軍之將”出頭。
角落裡,孫將軍那名心腹校尉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隔壁街上,那紈絝子弟的每一次踉蹌,那高利貸者的每一次壓制。
他也能清晰地聽到這雅間之內,每一次言語交鋒後,韓淵那愈發粗重的喘息。
兩場風暴,正以毫釐之差,不可逆轉地,撞向同一個中心!
“荒謬!”
李宗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,發出一聲脆響,為這場學術上的“處決”,落下了最後一刀。
“韓兄,治學之道,貴在嚴謹。切莫為了標新立異,而走上這等旁門左道!”
這句話,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韓淵的臉上。
羞憤、屈辱、不甘,像無數條毒蛇,瘋狂啃噬著他那顆早已被野心撐滿的心。
他猛地推開面前的桌案,撞翻了一片茶杯。
“豎子不足與謀!”
韓淵嘶吼一聲,不顧滿座驚愕的目光,猛地推開眾人,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,衝出了雅間。
就在他衝出茶樓大門,那股屈辱的怒火即將把他徹底吞噬的瞬間--
他一眼就看到了隔壁。
在那家“塵封書局”的門前,一個卑微如螻蟻的、渾身散發著惡臭的紈絝子弟,正被一個凶神惡煞的債主逼著,兜售一箱誰也瞧不上的破爛古籍。
周立的陽謀,在這一刻,完美閉環。
一個急於證明自己眼光、挽回顏面的學者,恰好撞上了一場“明珠蒙塵”的街頭鬧劇。
所有的人為操縱,此刻都化作了天衣無縫的“機緣巧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