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 願者上鉤（1 / 1）
那一瞥，彷彿一道驚雷，轟然劈開了韓淵那片被奇恥大辱燒成焦土的心田。
竹簡。
不是尋常的木牘，更不是當世的紙張。
那是一種獨屬於先秦古籍的、帶著時光烙印的深沉色澤。
“滾滾滾！”書鋪裡睡眼惺忪的老闆，不耐煩地揮著手，像在驅趕一隻蒼蠅，“一堆爛木頭，也敢拿到我這兒來！晦氣！”
箱蓋，被震開了一道更寬的縫隙。
更多的細節，如同一道道致命的電光，狠狠刺入韓淵那因屈辱而充血的眼底！
繩結的編法，是早已失傳的“八索連環”！
竹片邊緣的碳化痕跡，是古法“火烤殺青”的獨有特徵！
天命！
這他孃的就是天命！
李宗那張輕蔑的臉，同僚們鄙夷的目光，整個茶樓的鬨笑聲……這一切，都在這驚鴻一瞥的竹簡面前，化作了助燃的烈風！
韓淵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沸騰，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屈辱，此刻竟化作了一股孤注一擲的狂熱！
他壓下那顆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的心，不顧旁人詫異的側目，毅然決然地，邁開了腳步。
“且慢。”
韓淵的聲音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因極度激動而產生的顫抖。
他這一步，如同一顆石子，投入了這潭本就混亂的死水。
那睡眼惺忪的書鋪老闆抬了抬眼皮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見他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，眼中那份嫌惡又濃了幾分，只當是又來了個窮酸秀才想撿便宜，不耐煩地啐了一口：“慢什麼慢？本店不做爛木頭生意！”
而那個如同護法金剛般立在紈絝子弟身後的高利貸者，在看到韓淵出現的瞬間，那雙燃燒著狂熱火焰的眼睛，猛地一亮！
神諭中那個註定會出現的“有緣人”！
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，露出了一個混雜著敬畏與猙獰的笑容，沙啞著嗓子，用一種瘋癲而又充滿壓迫感的語調催促道：“這位先生，可是要買下這箱神物？神明有旨，寶物不可久留凡塵，速速……速速完成這樁天命！”
這番瘋話，讓本就詭異的場面，更添了幾分寒意。
韓淵強作鎮定，他深吸一口氣，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專業姿態來掌控局面。他緩緩蹲下身，指著那箱中一角，沉聲道：“店家莫急，這位……壯士也莫急。在下觀此箱之中，似乎藏有前朝遺珍，若能細加甄別，或可……”
他的聲音，在極力地保持平穩。
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，卻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這番舉動，如同一塊磁石，瞬間吸引了茶樓中那些本就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好事者。
人群中發出一陣騷動，幾個身影從茶樓裡走了出來，其中，赫然就有剛剛才將韓淵羞辱得體無完膚的李宗！
李宗雙手抱胸，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，那眼神，如同一根根淬了毒的芒刺，狠狠紮在韓淵的後背上。
“喲，這不是韓兄麼？”他陰陽怪氣地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“怎麼？茶樓裡的學問辯不過，倒有閒心來這瓦市之中，與這些販夫走卒，做什麼‘遺珍’大夢？”
他知道，今天若不能在這箱“破爛”裡翻出乾坤，自己就將淪為整個京城士林最大的笑柄！
百丈之外，那名孫將軍的心腹校尉，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看著眼前這與都尉預演劇本分毫不差的一幕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！
每一個人的反應，每一次情緒的遞進，甚至連李宗那句恰到好處的嘲諷，都彷彿是早已寫好的臺詞！
人性的每一個角落，都被算計到了極致！
那捧著箱子的紈絝子弟，精神早已崩潰，此刻又被眾人圍觀，雙腿一軟，竟真的癱倒在地，發出一陣嗚咽。
“快！快！”那高利貸者見狀，愈發不耐，眼中兇光畢露。
不能再等了！
韓淵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，“崩”的一聲，徹底斷裂！
他猛地站起身，在那道譏誚的、等著看他出醜的目光注視下，毅然決然地，從懷中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！
那裡面，是他全部的身家。
是那筆剛剛到手、還帶著一絲溫度的第一桶金！
“這箱東西，我買了！”
韓淵的聲音，嘶啞，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他甚至沒有還價，直接將那整個錢袋，重重地，塞進了那個早已嚇傻的紈絝子弟懷中。
“五十兩！夠不夠？”
這個遠超“廢紙”價值的價錢，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，抽在所有人的臉上。
在滿場或驚異、或嘲諷、或不解的複雜目光中，韓淵以一場豪賭般的收購，上演了一場驚人的逆襲。
他得到的，不僅僅是一箱古籍。
是挽回顏面、證明自己的唯一機會！
周立的計劃，完美閉環。
魚兒，主動咬住了那枚為它量身定做的鉤，並親手，付了錢。
韓淵不再理會任何人，他小心翼翼地，將那口沉重的破木箱，如同抱著一件稀世珍寶般，緊緊抱在懷中。
在眾人那複雜的目光中，他挺直了那幾乎要被壓垮的脊樑，轉身離去。
他急於尋一處僻靜之地，去驗證自己的驚天發現。
卻未曾留意到，人群中，一名看完了整場鬧劇的茶客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，悄然轉身，快步走向了他那位學術死對頭的府邸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