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點血成金(1 / 1)
油燈下,那份完美的偽作靜靜地躺著,每一個字都彷彿蘊含著雷霆之力,散發著一股要焚盡世間一切偽飾的凜冽氣息。
韓淵臉上那絲如釋重負的、病態的笑容,在看到文稿末尾那一點殷紅的瞬間,徹底凝固。
血。
一滴不知何時從他那早已被筆桿磨破的指尖滲出,悄然印在了雪白紙上的血珠。
它不大,卻像一根燒紅的烙鐵,狠狠地燙在了韓淵的瞳孔之上,將他剛剛才從地獄中爬出的靈魂,又一把拽了回去。
冰冷刺骨的寒意,從他的腳底板,直衝天靈蓋。
他所有的心血,他賭上身家性命換來的這柄絕世兵刃,即將因為這一點微不足道的瑕疵,而徹底淪為一堆無用的廢紙。
張承安!
那個以文書潔癖和品德潔癖聞名朝野的怪物!
那個連墨色稍有不均都要斥為“心意不誠”的活閻王!
當他看到這份本該完美無瑕的“古稿”上,竟沾染著如此刺眼的汙跡時,他會怎麼想?
他甚至不會去細看內容!
他會立刻將此物斷為“粗製濫造,不堪入目”,連同著呈上此物的自己,一併掃入歷史的垃圾堆!
韓淵瘋了一樣撲到桌前,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清水,試圖將那點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浸潤開,再用吸水的紙將其吸走。
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。
水滴落下,那點殷紅非但沒有被稀釋,反而微微散開,在珍貴的紙張纖維間,暈出了一圈淡粉色的、更為突兀的醜陋光環。
更糟了!
韓淵的呼吸猛地一滯,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,雙眼通紅地四下張望,最終,目光落在了那柄裁紙用的小刀上。
刮!
他屏住呼吸,用刀尖最鋒利的一點,小心翼翼地,在那片血跡上輕輕刮擦。
紙張的纖維被無情地挑起,發出“沙沙”的、令人心悸的聲響。
當他移開刀尖,那片區域的血色固然淡了些許,卻留下了一塊更為明顯的、破壞性的毛糙痕跡!
在燈火下,那塊地方的質感與周圍光滑的紙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像一張美人臉上無法癒合的醜陋傷疤。
“不……”
韓淵失聲喃喃,那剛剛還因決絕而穩如磐石的手,此刻卻因極致的恐懼而抖若篩糠。
重寫!
這是他最後的機會!
他猛地伸手,抓向那方被魏叟命名為“焚心”的墨錠。
可當他的指尖觸及那冰冷的墨身時,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感,如決堤的潮水般將他瞬間淹沒。
他心神俱疲,連研墨的力氣都已耗盡。
更遑論重現之前那種將自身屈辱與先賢遺志合二為一、人筆合一的超然狀態!
路,被徹底堵死。
韓淵踉蹌著向後退去,直到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書架上,才順著牆壁緩緩滑落,癱坐在地。
他萬念俱灰。
就在這片死寂的絕望中,魏叟那沙啞的聲音,如同一道陰魂不散的符咒,在他腦中迴響。
“此墨會灼燒你的本心……”
他自己編造的那個故事,也隨之浮現。
“……先賢心血遺稿……”
灼燒……本心……心血……
韓淵死死盯著那點殷紅,臉上的絕望,正被一種狂熱的、近乎瘋魔的明悟,一寸寸吞噬。
他不再視其為瑕疵。
他將其,定義為“天意”。
這不是他的血。
這是那位懷才不遇的先賢,在寫下這篇驚世之作時,心血耗盡,情難自禁滴落的“心血之凝”!
一份完美的文稿,只能證明技藝高超。
但一份蘊含著作者心血的完美文稿,才是一件無可辯駁的聖物!
張承安那種人,或許會鄙夷任何人為的瑕疵。
可面對這種充滿了悲壯與宿命感的“神蹟”,他那份對歷史負責到病態的執拗,會讓他怎麼做?
他會去研究,去探究,去驗證!
這滴血,將不再是汙點。
而是整個騙局中,最真實、最動人、最無可辯駁的……證據!
韓淵的心態,完成了從偽造者到“天命發現者”的徹底轉變。
他不再試圖掩蓋,而是緩緩地,緩緩地站起身,動作輕柔,莊重,彷彿不是在收拾一份偽作,而是在供奉一件剛剛降世的聖物。
他從那堆被自己丟擲的破爛書籍中,找到了一塊同樣古舊、卻質地細膩的古樸絲綢,小心翼翼地,將這份沾染著“先賢心血”的文稿,層層包裹。
韓淵將包裹好的文稿鄭重放入一個從舊書箱裡找到的、同樣古舊的木匣中,他推開房門,臉上已無半分頹唐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悲壯與狂信的平靜,邁步走向了國子監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