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筆落見血(1 / 1)
韓淵回到自己那間位於陋巷深處的簡陋居所,將門重重閂上。
外界的喧囂與鄙夷,連同著午後那點稀薄的日光,被徹底隔絕在外。
他手捧著那方被魏叟命名為“焚心”的墨錠,墨身入手冰涼,卻彷彿有一團看不見的火焰,正隔著皮肉,灼燒他的掌心。
“每一次落筆,它也會灼燒你自己的本心。”
老匠人那沙啞的聲音,如同一道陰魂不散的符咒,在他腦中揮之不去。
韓淵將那塊漆黑如淵的墨錠,鄭重地置於硯臺之上。
他深知,要騙過張承安那雙毒眼,接下來的抄錄,將是整個計劃中最關鍵,也最兇險的一步。
清水,緩緩注入硯臺。
在新墨與清水相觸的瞬間,衝突,驟然觸發。
一股冰冷的火焰,並非灼燒他的皮肉,而是直接在他心底最深處,“騰”的一聲燃起!
他開始研磨。
隨著那均勻而緩慢的“嗡嗡”聲,魏叟的警告化作了最殘酷的現實。茶樓受辱的畫面,李宗那張輕蔑的臉,劉大儒那句輕飄飄的“瘋魔”判詞,同僚們幸災樂禍的目光,畢生被壓抑的才華,懷才不遇的憤懣……
一幕幕,一樁樁,如決堤的潮水,挾裹著淬了毒的冰碴,瘋狂湧入他的腦海,在他心中那團火焰上,澆上了一瓢滾油!
墨,研好了。
色澤漆黑如淵,卻彷彿有無數怨魂在其中翻滾。
韓淵提起筆,那上好的狼毫筆尖飽蘸濃墨。
他強行壓下心中的萬丈波瀾,試圖讓自己的心境,迴歸到模仿古人時的那份空靈與澄澈。
他提筆,懸腕,準備落筆。
就在筆尖即將觸及紙面的剎那,那股心火瞬間失控!
他握筆的手,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!
腦中想的是古樸工整、端莊肅穆的館閣體,可那不聽使喚的筆尖,卻彷彿有了自己的生命,要在那雪白的紙上,劃出一道狂亂、憤怒、充滿了毀滅慾望的字跡!
這墨,在逼他!
逼他將內心最真實的瘋狂與怨毒,淋漓盡致地宣洩於紙上!
而這,恰恰會毀掉他偽裝古稿的全部計劃!
“不!”
韓淵低吼一聲,額上青筋暴起,手臂上的肌肉根根繃緊,像一根即將被拉斷的弓弦。
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與那股來自心底的狂暴力量進行著殊死搏鬥。
汗珠,從他的額角滾落,砸在硯臺之中,濺起一小片墨花。
理智,正在被那頭名為心魔的野獸,一寸寸吞噬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韓淵放棄了。
他沒有再強行壓制。
他想起了自己對魏叟所說的那個真假參半的故事。
那股力量,不是我的仇恨。
他不再將這股力量視為純粹的、源於自身的屈辱與憤怒。
他為它,找到了一個更宏大、更神聖的源頭。
這是先賢遺志不得伸張的千古之怒!
是真理蒙塵、大道不彰的天地之憤!
他將自己的屈辱,與那位“先賢”的抱負,徹底合二為一!
他不再是那個卑微的、渴望復仇的韓淵,他是天命的執筆者,是真理的代言人!
他主動引導著那股心火。
那股失控的狂怒,在他意志的駕馭下,竟真的化作了一股凜冽森然、彷彿能穿透紙背、直抵人心的筆力!
他的書寫,進入了一種痛苦與超然並存的奇特狀態。
手腕依舊穩如磐石,筆下的每一個字,都工整到無可挑剔,完美復刻了那份古稿的形。
可那墨跡之中,卻蘊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、彷彿要焚盡世間一切偽飾的“神”!
當最後一個字寫完,韓淵耗盡了最後一絲心神,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骨髓,猛地向後一仰,癱倒在冰冷的椅子上。
汗水,早已浸透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儒衫。
可他的武器,已經鑄成。
一篇完美的偽作,正靜靜地躺在燈火之下。
其氣韻之凌厲,神采之逼人,甚至超越了他最完美的設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