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焚紙心(1 / 1)
考驗,就在這死寂的工坊內,開始了。
韓淵將雙手平放在那尊冰冷的漢白玉研缽之上,魏叟洞察一切的目光,如同一對無形的鐵鉗,死死地鎖住了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。
他開始緩緩研磨。
缽中,是早已碾碎的龍涎、麝香、定神草,共計一十七味珍稀藥材。
隨著玉杵的轉動,一股更為醇厚的異香,絲絲縷縷地升騰而起,鑽入肺腑。
“說。”
魏叟的聲音,沙啞,乾澀,像一塊被風乾了千年的枯木。
韓淵選擇了一個危險的開局。
他沒有編造任何高尚的謊言,而是從自己最真實的痛楚講起。
“三日前,聞香來茶樓……”
他的聲音很低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屈辱。
他描述著自己如何在那滿座京城名士的雅集之上,被學術上的死對頭李宗,當著所有人的面,將他畢生所學,駁斥得一文不值。
“……豎子不足與謀。”
當他說出自己最後那句嘶吼時,他研磨的動作,不自覺地充滿了憤怒與不甘。
玉杵與研缽的摩擦聲,不再是綿密的“嗡嗡”聲,而變成了急促而刺耳的“沙沙”聲,充滿了暴戾之氣。
工坊角落,那鼎正以文火熬煮的墨膠,彷彿感應到了這份心緒。
原本平穩翻滾的氣泡,開始變得焦躁,一股辛辣刺鼻的氣息,蓋過了原本的醇香,瀰漫開來。
那味道,像一捧被烈火灼燒的幹辣椒。
汙濁。
魏叟那雙鷹隼般的眸子,猛地一縮,眉頭緊緊鎖了起來。
他已然判定,韓淵心術不正,這份“心血”,即將毀掉整鼎奇墨。
考驗,即將失敗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韓淵的敘述,迎來了轉折。
他沒有沉溺於仇恨。
“我衝出茶樓,萬念俱灰。”他的聲音依舊嘶啞,卻多了一絲自嘲的悲涼,“我看到一個蠢人,在賣一箱無人問津的廢書……”
他將自己在絕望之中購得廢書、並於箱底發現先賢遺稿的經歷,緩緩道來。
當說到自己撕開那層油布,看到那捲竹簡與帛書的瞬間,他研磨的動作,停下了。
隨即,以一種全新的、充滿了狂熱與戰慄的節奏,重新開始。
他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、瘋魔的語調,描述著自己如何在那間陋室之中,與那位跨越了千年的先賢神交。
那種畢生孤獨的求索,一朝覓得千古知音的狂喜,將之前所有的屈辱,都昇華為一種“天將降大任於斯人”的悲壯使命感!
“我才明白!”
韓淵猛地抬頭,那雙早已被羞辱與絕望反覆蹂躪的眼睛裡,此刻竟燃燒起一種近乎於獻祭般的熾烈火焰!
“茶樓之辱,非辱,乃是天命的鞭撻!散盡家財,非痴,而是換取真理的代價!”
他宣稱,自己今日求墨,並非為了一己之私的復仇!
“而是為了踐行先賢遺志!為了將那被庸人埋沒的‘真理’,昭告天下!”
這份由真實屈辱和虛假使命感交織而成的“心血”,情感濃烈到無可辯駁!
那股辛辣的焦糊味,隨之改變。
它並未化作聖潔的檀香,反而凝成一股極為複雜的、如同被夏日驚雷劈中的千年古松的凜冽之氣!
充滿了毀滅的暴戾,與新生的張揚!
鼎中墨膠,驟然沸騰!
那黑色的液體劇烈翻滾,彷彿有一頭不甘的困獸,在其中左衝右突,最終,卻又緩緩歸於平靜。
色澤,漆黑如淵。
成了。
魏叟沉默地看著韓淵,那張枯槁的臉上,神情複雜。
眼中既有對這份熾烈心志的驚異,也有一絲對這股毀滅性力量的警惕。
他一言不發,走到鼎前,用一支長柄墨勺,舀起一滴新成的墨。
那墨,漆黑,粘稠,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。
他將墨滴,輕輕落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之上。
“嗤――”
一聲極其細微的、彷彿水滴落入滾油的輕響。
那滴墨跡的邊緣,竟真的隱隱有灼燒紙張之勢,留下了一圈淡黃色的焦痕。
魏叟將這塊承載了韓淵複雜心緒的墨錠,緩緩遞到對方面前。
他嘶啞地說道:“此墨,我命名為‘焚心’。”
“它能助你寫出焚盡偽飾的文字,但每一次落筆,它也會灼燒你自己的本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