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心血一滴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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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墨,只贈知音,不予偽徒。”

老者緩緩轉過身,那雙鷹隼般的眸子,像兩柄無形的手術刀,要將他從裡到外剖個乾淨。

他無法回答。

說真話?

告訴他自己要用這方神物,去偽造一份足以顛覆乾坤的古稿?

那無異於自尋死路。

可說謊?

在這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面前,任何粉飾之詞,都只會顯得更加虛偽與可笑。

他陷入了言語的絕境。

韓淵深吸一口氣,那股異香鑽入肺腑,卻未能讓他平靜分毫。

他只能搬出讀書人最擅長、也最空洞的盾牌,對著魏叟,深深一揖。

“晚生此來,不為文章,不為契約。”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鏗鏘有力,擲地有聲,“只為,為天地立心,為往聖繼絕學。”

然而,魏叟那張枯槁的臉上,沒有半分動容。

他甚至,發出了一聲毫不掩飾的、充滿了鄙夷的嗤笑。

“說得好聽。”

老者緩緩轉身,那枯瘦的手指,點向北牆架子上的一方墨錠。

那墨,通體漆黑,卻隱隱透著一絲雷擊木特有的銀色紋路。

“此墨,名曰‘驚雷’。乃是取百年雷擊棗木之心,輔以天山雪水,歷經九蒸九曬而成。”魏叟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嚴,“三十年前,先帝下旨變法,那份足以改變國朝走向的詔書,用的,便是此墨。”

他又指向東牆。

那裡,一方墨錠色澤溫潤,彷彿不是墨,而是一塊凝固的月光。

“此墨,名曰‘定神’。內含龍涎、麝香、定神草共計一十七味珍稀藥材。百年來,大報恩寺所有鎮寺的傳世經文,皆由此墨抄錄。”

魏叟緩緩地,緩緩地轉過身,那雙鷹隼般的眸子,重新落回韓淵那張早已因窘迫而漲紅的臉上。

“我的墨,有魂。”

“它們的魂,或在廟堂之高,或在經綸之遠。”老者的聲音陡然拔高,像兩塊粗糙的冰塊在摩擦,“可你的魂呢?”

他上前一步,那股無形的壓迫感,幾乎要將韓淵徹底碾碎!

“你的魂,在茶樓的鬨笑聲裡!在同僚的鄙夷中!在你那顆因一時意氣而散盡家財的虛榮心裡!”

“你這等被名利燻瞎了眼的偽徒,也配談‘繼絕學’?”

魏叟猛地一甩袖,不再看他一眼,轉身開始收拾桌案上的工具,下了逐客令。

“滾。”

韓淵僵在了原地,那顆心,被巨大的絕望所籠罩。

他所有的希望,他賭上身家性命換來的唯一機會,即將因這一場關於“品性”的考驗,而徹底破滅。

就在魏叟那隻枯瘦的手即將把他推出門外之際,韓淵放棄了。

他放棄了為自己的目的辯解。

“魏叟,你問錯了。”

韓淵的聲音不大,卻讓那隻推向他的手,猛地一僵。

魏叟緩緩回頭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。

韓淵抬起頭,那雙早已被羞辱與絕望反覆蹂躪的眼睛裡,此刻竟燃燒起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冰冷的火焰。

“一件器物的價值,不在於其最終的用途,而在於其本身是否‘真實’。”

他指著那方“驚雷”墨。

“它的‘真實’,在於那份源自雷霆的剛猛。”

他又指向那塊“定神”墨。

“它的‘真實’,在於那份源自草木的寧靜。”

韓淵上前一步,竟反客為主,直視著魏叟那雙鷹隼般的眼睛。

“你的墨,其靈魂在於純粹與不朽。而我,作為書寫者,所能承諾的,便是用這塊墨,寫下我此刻心中,最‘真實’的文字。”

“至於後世,是將這份真實定義為‘文章’,還是‘契約’……”韓淵的嘴角,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“那是歷史的裁決,而非你我匠人與書者的本分。”

這番直指器物與創造本質的論述,如同一柄重錘,狠狠砸中了魏叟的心。

老者驅趕的動作,停下了。

他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那雙渾濁的眸子裡,雖然依舊充滿了懷疑,卻多了一絲對“同道中人”的認可。

許久,他沙啞地開口。

“墨,不能給。”

“但可以,掙。”

魏叟指著工坊角落一鼎正在文火熬煮的墨膠,和旁邊一盤早已研磨成粉、散發著異香的珍稀香料,對韓淵說出了最終的考驗。

“這鼎墨,尚缺一味‘心血’為引。”

“你需一邊親手研磨這些香料,一邊說出驅動你今日此行的那段最真實的記憶。”

“若記憶為真,藥香自會改變,墨乃成;若言不由衷,此鼎墨膠,當場盡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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