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墨痴的門檻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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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市的濁氣,像一床浸透了汗水與牲口糞便的爛棉絮,死死地罩在這片京城最鮮活、也最骯髒的角落。

韓淵的腳步,卻比這濁氣更沉。

他穿過那些販夫走卒,躲開一灘灘散發著腥臊的爛菜葉,最終,在一間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鋪面前,停了下來。

門前冷落,沒有招牌,只有一塊早已被風雨侵蝕得發黑的木牌,上面用一種古拙的刀法,刻著兩行字。

“不售俗墨,只覓知音。”

韓淵那顆早已被絕望與瘋狂反覆炙烤的心,在看到這八個字的瞬間,竟真的生出了一絲虛妄的希望。

就是這裡了。

他整了整那身早已洗得發白的儒衫,深吸一口氣,那股混雜著塵土與黴味的空氣刺得他喉嚨發癢。

他上前,叩響了那扇緊閉的門環。

門,開了一道縫。

探出頭的,卻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垂髫童子。

那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中沒有半分孩童的天真,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
“何事?”

“在下翰林院韓淵,特來拜見魏叟,求一方佳墨。”韓淵強壓下心中的焦躁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謙卑而誠懇。

然而,“韓淵”二字一出,那童子臉上的冷漠,竟化作了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
“原來是韓學士。”他撇了撇嘴,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,“家師說了,他只見懂墨之人,不見求名之客。學士如今心浮氣躁,已成京城笑柄,不配用家師的墨。”

這番話,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韓淵的臉上。

他強忍著屈辱,從懷中掏出那個沉甸甸的錢袋--那是他全部的身家,是他賭上一切的資本。

“區區薄禮,不成敬意……”

“哼。”童子冷哼一聲,那鄙夷更濃了,“家師還說了,他的墨,若沾染了你這種人的手,只會蒙羞!”

話音未落,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,像兩塊粗糙的冰塊在摩擦:“讓他滾。”

門,被重重關上,濺起一片塵埃。

韓淵僵在了原地,那隻捧著錢袋的手,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石雕。

就在此時,街角傳來一陣馬蹄聲,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不遠處。

一個衣著華貴的富家公子,也在門前碰了一鼻子灰,他悻悻地轉身,恰好看到了失魂落魄的韓淵,眼中立刻露出了戲謔的光芒。

“喲,這不是那個花五十兩買爛木頭的韓大才子麼?”他陰陽怪氣地開口,“怎麼?家財散盡,倒有閒心來魏老頭的門前,做什麼‘知音’大夢?”

他被羞辱得無地自容,那股剛剛才凝聚起來的勇氣,如同一座被驚雷劈中的沙堡,轟然崩塌。

他心生退意。

可就在他準備轉身,任由自己被這無盡的黑暗所吞噬的時刻,他沒有動。

他緩緩地,緩緩地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因屈辱而微微顫抖的手。

他沒有走。

韓淵從懷中,取出了自己隨身帶著的那方最普通的、甚至還帶著一道裂紋的殘墨。

他就在那扇緊閉的門前,在那富家公子譏誚的目光中,在那垂髫童子鄙夷的注視下,緩緩蹲下身。

他用指尖,蘸了一點門前石階上不知被誰灑下的清水。

隨即,他開始研磨。

他研墨的手法極為奇特。

整個手腕,穩如磐石,紋絲不動。

所有的力道,都凝聚於那三根微微彎曲的指尖之上。

那方殘墨,在他指下,以一種極其緩慢、卻又無比均勻的速度,在粗糙的石階上畫著圓。

沒有尋常研墨時的“沙沙”聲。

只有一種極其細微、若有若無、卻又連綿不絕的“嗡嗡”聲,彷彿不是在磨一塊墨,而是在撫一曲古琴。

心磨法。

一部早已失傳的古籍中記載的、獨屬於先賢的無上技藝。

屋內,先是沉寂。

隨即,那扇緊閉的門扉,“吱呀”一聲,緩緩開啟。

一個鬚髮皆白、身形枯槁的老者,站在門口。

他沒有看韓淵的臉,那雙渾濁卻又銳利如鷹的眸子,死死地,死死地盯著韓淵那隻穩如磐石的手腕。

許久,他那乾裂的嘴唇動了動,沙啞地開口。

“進來。”

“用我的水。”

韓淵隨魏叟走入那間與其說是工坊、不如說是墨之神龕的內室。
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松煙與名貴草藥混合的、令人心神寧靜的異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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