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此物,當由老夫親驗(1 / 1)
“讓他進來。”
人群,如摩西眼前的紅海,無聲地向兩側分開。
一道身影,自祭酒博士身後,緩緩步出。
來人年約五旬,鬚髮皆白,卻梳理得一絲不苟。
他身著一襲再尋常不過的御史官服,可那身官服穿在他身上,卻彷彿是用尺子量過一般,從領口到袖邊,不見一絲褶皺。
他的面容清癯,雙眉如劍,一雙眼睛裡沒有半分波瀾,只有一種被規矩與典籍浸泡了幾十年的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刻板。
正是韓淵此行的最終目標,張承安。
“張……張御史!”
司馬博士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,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而那年輕博士見到來人,臉上的得意與倨傲瞬間化作了純粹的驚愕與惶恐,連忙躬身行禮,連頭都不敢抬。
韓淵被兩名守衛一左一右“請”著,踏入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。
對抗的舞臺,從喧囂的門外,瞬間轉為寂靜的堂內。
這是一處素雅而莊重的廳堂,除了幾張桌案與蒲團,再無他物。
壓力,陡增。
張御史並未立刻索要文稿。
他只是平靜地吩咐:“清水,香爐。”
很快,侍者端來一盆澄澈的清水。
張御史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挽起袖口,將那雙乾淨得近乎於病態的手,浸入水中,用一塊雪白的棉布,仔仔細細地,將每一根指縫都擦拭了三遍。
隨即,他又親自點上一爐靜心安神的薰香。
整個過程一絲不苟,充滿了儀式感。
他那傳聞中的潔癖與對文書的敬畏,在這一刻,化作了一股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一旁的年輕博士,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。
張御史這才緩緩走到韓淵面前,目光卻落在了他身前那方古舊的木匣上。
他沒有立刻開啟。
而是從匣身的包漿、榫卯的結構開始審視,目光銳利如刀,彷彿不是在看一件器物,而是在解剖一具屍體。
那年輕博士見狀,終於按捺不住,再次上前一步,壓低了聲音,對著張御史進言:“御史大人,此人聲名狼藉,近日更是瘋癲之舉頻出,此舉或為譁眾取寵的騙局,切莫被他……”
話未說完,張御史那冰冷的眼神,淡淡地掃了過來。
年輕博士的聲音,戛然而止,如同一隻被扼住了喉嚨的公雞。
張御史終於伸出手,那雙剛剛才被淨化的手,輕輕搭在了箱蓋之上。
那捲被古樸絲綢層層包裹的文稿,靜靜地躺在其中。
在場所有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張御史小心翼翼地,將那份文稿取出,解開絲綢。
當那份墨跡凜冽、神采逼人的帛書,在他面前緩緩展開時,司馬博士與那年輕博士的眼中,皆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。
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,張御史會因那滴致命的血跡而勃然大怒時――
他持卷的手,竟微微一顫。
張御史那古井無波的臉上,第一次,露出了動容之色。
他猛地湊近,鼻尖幾乎要觸及那冰冷的紙面,仔細端詳著那點殷紅。
他的臉上,沒有半分厭惡。
反而流露出一絲混雜著痛惜、崇敬、與巨大悲愴的複雜神情!
他看到的不是汙損。
而是一位先賢,為著述耗盡心血,情難自禁留下的印記!
是跨越了千百年的時光,依舊溫熱的……心頭血!
韓淵賭贏了。
他成功地用一個精心包裝的“瑕疵”,攻破了張御史最堅固的心理防線。
後者,已然從一個審查者,轉變為一個即將見證聖賢遺墨的“信徒”。
“此物……”張御史的聲音,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人間的溫度,沙啞,而又充滿了敬畏,“當由老夫,親驗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撫平帛書,目光終於落在了正文的開篇之上。
只讀了第一句話。
張御史那古井無波的臉上,驟然變色!
他猛地抬頭,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韓淵,那眼神,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洞穿!
聲音,因極致的震驚而變得嘶啞。
“此書的論點,是在動搖晏伯非的立論根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