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問罪之言,成證道之辭(1 / 1)
廳堂之內,那爐靜心安神的薰香,此刻卻彷彿成了催命的符咒,每一縷升騰的青煙,都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張御史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韓淵的身上,那眼神,彷彿不是在看一個人,而是在審視一件即將被拆解得支離破碎的偽證。
聲音,因極致的震驚而嘶啞,每一個字,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狠狠地燙在韓淵那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之上。
韓淵的內心,瞬間掀起滔天巨浪。
可就在那片即將吞噬他的黑暗之中,另一道更為冰冷、也更為平靜的身影,在他腦中浮現。
是周立。
是那個為他備好的、天衣無縫的劇本。
韓淵強行壓下那顆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的心,深吸一口氣,那股混雜著古柏與陳年書卷的清冷氣息鑽入肺腑,竟真的讓他那片混亂的思緒,稍稍平復了幾分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對著張御史,深深一揖。
“回稟御史大人,”他的聲音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、因後怕而產生的顫抖,“此物來歷,說來……話長。”
張御史的面容清癯,不帶半分情緒,只是將那份帛書,小心翼翼地重新置於案上,那雙眼睛,卻從未離開過韓淵的臉。
“老夫有的是時間。”他緩緩開口,那語調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但你,只有一次機會。說出此物的每一個細節,從何人手中所得,於何時何地,其人相貌、言談、舉止……任何一絲含糊,都將被視為欺君罔上的彌天大罪。”
一旁的年輕博士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快意,他已然認定,韓淵這瘋子,即將在張御史這滴水不漏的審問之下,原形畢露。
韓淵強作鎮定,開始講述那個早已被他背得滾瓜爛熟的故事。
“此事,需從三日前那個雨夜說起……”
他的聲音不高,不急,像一泓在暗夜中流淌的溪水,將一個充滿了悲情與巧合的故事,娓娓道來。
他描述著自己如何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,因避雨而誤入城西一處破敗的土地廟,又如何在廟中,偶遇了一名同樣前來避雨的落魄青年。
“那青年,身著雖是綢緞,卻早已漿洗得失了顏色,面容雖有貴氣,卻難掩一股因飢寒與病痛而生的頹唐……”
韓淵的敘述,充滿了細節。
他甚至描述出那青年袖口處一道被精心縫補過的裂痕,以及他懷中揣著的那個早已冷透的、只咬了一口的廉價麥餅。
“……交談之下,方知他竟是京中舊日勳貴之後,只因家道中落,慈母又身染重病,無錢醫治,才不得不變賣祖上唯一的遺物--一箱藏書,以求換取救命之錢。”
聽到此處,那年輕博士終於按捺不住,嗤笑一聲,上前一步,對著張御史躬身進言。
“御史大人,您聽聽!這故事何其荒謬!”他指著韓淵,如同指著一個不入流的說書先生,“雨夜、破廟、落魄勳貴、變賣祖傳秘寶……這等情節,與市井中那些三文錢一本的話本,有何區別?分明就是他胡編亂造,欺瞞大人!”
然而,張御史並未理會他。
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依舊死死地鎖定在韓淵的身上,那冰冷的審視,非但沒有因這番譏諷而有半分動搖,反而變得更加細緻,更加……致命。
“那名勳貴子弟,姓甚名誰?家住何方?其祖上,又曾任何等功名?”
這番追問,如同一連串淬了毒的弩箭,直指故事最核心、也最容易被戳穿的命門!
年輕博士的臉上,露出了一個穩操勝券的笑容。
可韓淵的臉上,卻不見半分慌亂。
他彷彿早已料到此問,那雙燃燒著悲壯火焰的眼睛直視著張御史,對答如流。
“回大人,那青年自稱姓‘秦’,單名一個‘風’字。其祖上,乃是前朝因‘清流案’而被奪爵的武靖侯秦烈。其舊宅,便在城南朱雀大街盡頭,那座早已荒廢的侯府之中。”
這番話一出,年輕博士臉上的笑容,猛地一僵。
武靖侯秦家,京城舊人皆有耳聞,只是早已絕嗣多年,府邸也荒廢了近百年。
韓淵竟能一口道出這等早已被故紙堆掩埋的陳年舊事!
他追問的語速,更快了。
“既是侯府,府中可有何特殊景緻?”
“有!”韓淵的聲音,鏗鏘有力,充滿了無可辯駁的自信,“學生曾於次日天明,按其所指尋至那座荒宅。府門前那對鎮宅石獅,左邊那尊的底座,因早年走水,缺了一角。右邊那尊的額頭,則有一道橫貫‘王’字的陳年裂痕!”
這番詳實到無可辯駁的陳述,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那年輕博士的臉上!
他那張本就因驚愕而漲紅的臉,瞬間變得慘白!
這些細節,若非親眼所見,絕無可能編造得出!
張御史臉上的嚴厲,終於緩緩褪去,逐漸被一種混雜著痛惜與敬畏的沉重感所取代。
他那場旨在揭穿騙局的嚴厲審問,竟在不知不覺間,讓這份帛書的來歷,從一個單薄的故事,變得有血有肉、有跡可循。
他那冰冷的問罪之言,反倒成了為這份偽作的傳奇來歷,進行背書的證道之辭。
韓淵,成功渡過了最危險的一關。
張御史沉默了。
他最終將那份帛書小心翼翼地卷好,重新放入木匣之中。
他看著韓淵,那眼神,已不再是審視,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、帶著一絲凝重的考量。
他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:“此物干係重大,在老夫呈報天聽之前,為防訊息外洩,你,就暫且留在國子監,由老夫親自看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