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聖物不可摹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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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淵坐在一張蒲團之上,名為看管,實為軟禁。

他失去了自由,卻也暫時得到了這片能隔絕外界所有鄙夷與嘲諷的寧靜。

可這份寧靜,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窒息。

新的一天清晨,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透過窗欞,在那張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整齊的影子時,門,被無聲地推開了。

張承安依舊是那身漿洗得筆挺的御史官服,面容清癯,不帶半分情緒。

他的到來,如同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,瞬間將這雅室內的溫度又拉低了幾分。

衝突,毫無預兆地觸發。

“韓編修,”張御史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老夫已將此事初步整理成文,只待時機成熟,便呈報天聽。然,此物乃先賢心血所凝,世間孤本,萬一在呈覽過程中有任何閃失,你我皆是萬死莫贖的罪人。”

“為求萬全,”張御史緩緩開口,說出了那個足以將韓淵所有心血都付之一炬的決定,“老夫決定,在呈報天子之前,先命國子監最好的抄書手,製作一份副本,以備存檔。”

他深知,那份偽作驚心動魄的神韻,完全源自魏叟那方名為“焚心”的奇墨,源自他自己那份被逼入絕境的瘋魔心境!

尋常筆墨,根本無法複製!

一旦副本與原稿天差地別,必然會引來新的、更致命的懷疑!

然而,他無法拒絕。

張承安的安排,合情,合理,無懈可擊。

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拖入一個必敗的死局,臉上卻還要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、對御史大人嚴謹態度的敬佩。

很快,國子監技藝最高超的幾位博士被召集而來。

韓淵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

那名曾在大門口百般刁難他的年輕博士,赫然在列。

後者見到韓淵,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惡毒與快意。

他對著張御史躬身行禮,那姿態,恭敬到了極點。

“御史大人放心,我等必將竭盡心力,不負所托。”

在那方古舊的木匣被重新開啟,那捲散發著凜冽氣息的帛書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開時,所有人都被那股力透紙背、彷彿要焚盡偽飾的驚人氣韻所震懾。

抄錄,開始了。

雅室內,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“沙沙”聲。

韓淵的心,卻像被架在火上烤。

他能清晰地看到,那年輕博士一邊小心翼翼地臨摹,一邊卻在看似不經意間,微微搖頭,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。

他在演。

他在用這種方式,不斷地向張御史暗示--此文形體易仿,神韻全無。

他在為即將到來的“審判”,提前埋下質疑的種子。

數個時辰後,幾份副本終於完成。

它們被並排呈現在張御史面前,與那份原作放在一起。

結果,慘不忍睹。

那幾份副本,單從字跡來看,工整秀麗,無可挑剔,已是當世一流的書法。

可與原作那股彷彿要從紙上活過來、擇人而噬的凜然之氣相比,卻判若雲泥。

一個,是活著的猛虎。

幾個,是畫在紙上的貓。

死氣沉沉。

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在原作與摹本之間來回掃視,眼中的困惑,正一點點凝成冰冷的、帶著審視意味的寒光。

那年輕博士見狀,立刻上前一步,恰到好處地“點”了一句。

“啟稟大人,此文……筆法雖奇,卻也並非不可摹。只是不知為何,我等無論如何都無法得其神韻,彷彿……彷彿這墨跡之中,缺了什麼東西。”

這番話,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,精準地,刺向了整件事最核心的命門!

張御史的目光,終於從那些失敗的摹本上移開,緩緩地,落在了韓淵的臉上。

那眼神,冰冷,銳利,充滿了審問的意味。

面對這足以壓垮任何人的目光,韓淵並未驚慌。

他甚至,露出了一絲早有預料的、混雜著悲愴與敬畏的苦笑。

“御史大人,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莊嚴,“此事,學生早已知曉。”

他指著那份原作,將周立為他預設的第二層、也是最核心的說辭,如同一道驚雷,轟然丟擲!

“學生曾聽那位落魄的秦公子提及,此書乃其先祖耗盡畢生心血所著。著述之時,其精神意志早已與筆墨融為一體。”

“此物,已非死物。”

韓淵的聲音,帶著一種近乎於詠歎的悲壯。

“它是先賢魂魄之所寄!尋常人,只能摹其形,無法得其神。若要複製,除非……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滴早已乾涸的“心血”,落下了最後的判詞。

“除非書寫者之心意,能與先賢那份為真理而耗盡心血的遺志,產生共鳴!”

這番解釋,完美地將一個技術上的難題,上升到了一個關乎品性、德行與天命的哲學高度!

它更是與那滴“心血”的傳說,形成了無可辯駁的、神蹟般的印證!

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,先是震驚,而後是巨大的恍然大悟!

從審視一個獻寶人,變成了看待一個……天命所選的傳承者!

那年輕博士所有的質疑,此刻都顯得如此可笑,如同一個凡夫俗子,在妄圖揣測天機。

張御史將所有失敗的摹本盡數封存,他凝視著韓淵,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說道:“既然此物非有緣者不可摹,而你又是此物的發現者……”

“那麼,為陛下呈覽的副本,便由你親自來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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