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4章 心血再燃(1 / 1)
張御史對此事極為鄭重。
他親自清空了這間平日裡只用於祭祀前抄錄祝文的靜室,以對待典儀般的嚴謹,備下了最上等的松煙墨、澄心堂紙,甚至親自為韓淵淨手,點上了一爐能定神的龍涎香。
整個靜室,不像一間書房。
更像一座充滿了壓迫感的、神聖的祭壇。
韓淵,就是那即將被公開獻祭的犧牲。
在那年輕博士幸災樂禍與張御史銳利如刀的目光注視下,韓淵緩緩提起筆。
他故意讓第一次嘗試,歸於一場完美的失敗。
筆尖在雪白的澄心堂紙上游走,字跡工整,無可挑剔,單論形體,已是當世一流的書法。
可那墨跡之中,卻空空如也,死氣沉沉。
像一具被抽乾了魂魄的、精美絕倫的軀殼。
一旁的年輕博士見狀,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刀鋒般的譏諷。
他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,上前一步,對著張御史,用一種恰到好處的、充滿了“善意”提醒的語調低語。
“御史大人,您看……此文形體易仿,神韻全無。或許,韓編修所謂的‘共鳴’,不過是昨日機緣巧合罷了。如今時過境遷,那份‘天命’……”
他沒有把話說完,但那未盡之言,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加惡毒。
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在韓淵那份死氣沉沉的摹本與原作之間來回掃視,眼中的困惑,正一點點重新凝成冰冷的、帶著審視意味的寒光。
靜室內的空氣,彷彿在瞬間凝固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韓淵並未辯解。
他緩緩放下筆,閉上了雙目。
他沒有看任何人,徑直走到硯臺前,伸出那隻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,握住了那方被魏叟命名為“焚心”的墨錠。
隨即,他開始以一種古樸而專注的姿態,重新研磨。
他並非簡單重複。
而是在腦中,重演自己從茶樓受辱,到當眾買下廢書,再到於陋室之中發現先賢遺稿,最終立下血誓要為“真理”正名的全部心路歷程!
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不甘!
那份覓得千古知音的狂喜!
那份玉石俱焚、向死而生的悲壯!
所有的複雜情緒,都透過那早已失傳的“心磨法”,隨著他指尖的每一次轉動,盡數灌注於那方寸硯臺之中!
靜室裡,那股曾讓魏叟都為之動容的、如同被夏日驚雷劈中的千年古松的凜冽墨香,再度瀰漫開來!
當韓淵再次睜眼時,他整個人的氣質,已然不同。
那雙眼睛裡,所有的屈辱與不安都已褪盡,只剩下一種超然物外的平靜,與焚盡偽飾的決絕!
他重新提筆。
落紙。
這一次,筆下的字跡彷彿擁有了生命。
那股焚盡世間一切偽飾的凜然之氣,如同一頭掙脫了鎖鏈的猛虎,躍然紙上,與原作那驚心動魄的神韻,別無二致!
張御史親眼目睹了韓淵從一個技藝精湛的凡人,到一個彷彿能與先賢魂魄溝通的“通神者”的全過程。
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,所有的疑慮,盡數化作了深深的震撼與敬畏!
韓淵,就是那個被天命所選的、能與先賢精神相通的唯一人選!
那名年輕博士則早已面如死灰,他張著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那眼神,彷彿白日見了鬼。
韓淵耗盡了最後一絲心神。
在寫下最後一字時,他只覺得喉頭一甜,一股溫熱的血氣猛地向上翻湧。
他強行嚥下。
卻終究有一絲殷紅,順著他的嘴角悄然滲出,滴落。
那滴血,不偏不倚地,落在了他剛剛抄錄完畢的副本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