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叩問山門(1 / 1)
馬車的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單調而沉悶的“咯噔”聲,每一次顛簸,都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韓淵那早已被抽乾了骨髓的身體上。
他虛弱地靠在車廂壁上,太醫院御醫開出的溫補湯藥還在胃裡翻滾,卻絲毫驅不散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。
他心中充滿了對未知走向的惶恐,自己這枚棋子,似乎正將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御史,拖入一片無法預知的、名為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坐在他對面的,是張御史的一名心腹下屬。
此人年約三旬,神情精悍,此刻那張素來以冷靜著稱的臉上,卻寫滿了焦灼。
他的手,死死地攥著腰間的刀柄,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。
衝突,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,被他忍無可忍地觸發了。
“大人!”
下屬猛地抬頭,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閉目養神的張承安,聲音因極度的壓抑而嘶啞,“大人,三思啊!”
張御史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彷彿入定。
這番沉默,讓那名心腹下屬的焦灼,化作了更為激烈的對抗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,將身體向前傾,壓低了聲音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國子監乃清靜之地,您將韓編修軟禁於此,尚可用‘保護證人’為由搪塞。可如今……如今您竟私攜此等足以動搖國本的重寶,不先入宮呈報,反而直奔晏府!此乃取禍之道啊!”
他見張御史依舊不為所動,心中的恐懼愈發濃重,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。
“大人!您這是在授人以柄!‘交通外臣’、‘挾寶自重’、‘結黨攻訐’……隨便哪一條罪名扣下來,都足以讓您這幾十年的清名,毀於一旦!”
這番話,如同一連串淬了毒的弩箭,狠狠射入這片死寂的車廂。
他意識到,自己這枚棋子,似乎真的將這位唯一信他、護他的老御史,拖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一股巨大的負罪感攫住了他,讓他幾欲開口,勸說張御史回頭。
就在車廂內氣氛凝重到即將爆炸的瞬間,張承安,睜開了雙眼。
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,沒有半分被下屬頂撞的怒意,更沒有半分對前途未卜的憂慮。
那裡面,燃燒著一種近乎於神聖的、冰冷的火焰。
“李默,”他平靜地開口,叫著那名心腹下屬的名字,“你說的,都對。”
下屬李默的身形,猛地一僵。
“若此物,只是一篇凡間的文章,”張御史的聲音不高,不急,像一泓千年不化的寒潭,瞬間便將李默心中那股焦灼的火焰,澆得冰冷刺骨,“自然,應循凡間的規矩,先呈天子,再交三司會審,最後,於朝堂之上,與那晏伯非一較高下。”
他頓了頓,那冰冷的後半句話,如同一道驚雷,轟然劈開了車廂內所有的迷霧!
“可若此物,是先賢聖意呢?”
李默呆立在原地,他那顆只懂得官場規則與程序正義的頭腦,在這一刻,被這聞所未聞的、來自更高維度的邏輯,狠狠地擊碎!
張御史緩緩地,將那方古舊的木匣,輕輕置於膝上,用指尖摩挲著那冰冷的木紋。
“聖賢之意降世,豈能不先給那竊據神壇的偽學一個自我了斷的機會?”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、不帶半分人間煙火的弧度。
“老夫此行,非為私鬥,更非攻訐。”
“而是在將此國之重器呈於天子之前,給晏伯非,也給天下所有被他矇蔽的讀書人,一個最後的體面。”
“我要讓他親眼見證,他那座看似完美無瑕的理論大廈,其根基,是如何被先賢的魂魄,一字一句,徹底摧毀的。”
“這,是一種遠比朝堂攻訐,更為徹底的誅心之罰。”
下屬李默被張御史這種立於道德與信仰制高點的宏大邏輯徹底震撼,他張著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所有的勸諫,在“代天行罰”這四個字面前,都顯得如此渺小,如此可笑。
他眼中的焦灼與不安,盡數化作了深深的、近乎於仰望神明般的敬畏。
而韓淵,則在驚駭中徹底明白。
周立的計謀,已然失控。
它催生出了一個比計劃本身,更可怕、更純粹、也更無可阻擋的執行者。
車窗外,傳來一陣鼎沸的人聲。
韓淵掀開車簾一角,只見晏伯非那座巍峨的府邸之前,早已是車水馬龍,眾多衣著華貴計程車子名流絡繹不絕,皆是前來拜會、聆聽大講的門生故舊。
張御史手捧木匣,在一眾驚異的目光中走下馬車。
他面沉如水,無視了所有人的側目與竊竊私語,徑直走向那扇象徵著舊學權威的朱漆大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