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聖媒之儀(1 / 1)
張御史那句“要讓這聖賢之言,成為影響國本決策的……終極武器”的狂言,像一根無形的絞索,勒了他整整一夜。
他已不再是那個構陷晏伯非的棋子。
他被強行綁上了一輛衝向京城核心風暴的戰車,而車伕,是一個已然瘋魔的狂信徒。
在極致的死寂中,韓淵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乾澀,像兩塊被砂紙反覆摩擦過的破布。
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提出了那個最致命、也最現實的問題。
“儲君……殿下英明神武,洞察人心。”他小心翼翼地措辭,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跳舞,“我等……我等就這麼直接呈上一個所謂的‘先知’,只怕……只怕非但不能取信於殿下,反而會被視為邀功媚上的騙局,反惹殺身之禍啊!”
“你的凡心,尚未定。”張御史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你以為,老夫會蠢到將一份‘祥瑞’,像市井小販叫賣貨物一般,直接送到儲君面前嗎?”
他緩緩起身,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,透出一股智珠在握的傲慢。
“聖賢降世,講求的是天命所歸,是機緣巧合。”他踱步上前,那纖瘦的身影,在空曠的書房內投下一道巨大而威嚴的影子,“老夫要做的,不是進獻。”
他頓了頓,那冰冷的後半句話,如同一道驚雷,轟然劈開了韓淵心中所有的迷霧!
“而是為儲君,創造一場‘發現’你的偶遇。”
為了這場“偶遇”,張御史開始了他那近乎於病態的改造計劃。
他請來了宮中退養的老教習,專為韓淵講解宮廷禮儀。
又命人送來數套嶄新的、由上等雲錦裁成的道袍,那衣料順滑冰冷,穿在身上,卻像一件由無數規矩織成的囚衣。
然而,這場旨在將韓淵塑造成完美“聖媒”的努力,從一開始,便走向了徹底的崩盤。
“手!”
老教習那尖銳的聲音,像一根針,狠狠刺在韓淵的耳膜上,“行禮之時,雙手應如抱月,指尖微觸,不可過緊,不可過鬆!你這是做什麼?抓雞嗎?”
韓淵渾身一顫,那雙本就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手,愈發不聽使喚。
“再來!”
他深吸一口氣,試圖模仿,可那發自內心的恐懼與對未知的惶恐,讓他每一個動作都顯得無比僵硬、無比笨拙。
他洋相百出,不是衣袖拂亂了茶具,便是腳步踉蹌,險些摔倒。
老教習的臉,早已氣成了豬肝色。
而一旁監察的張御史,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,也漸漸籠罩上了一層冰冷的、肉眼可見的不悅。
就在韓淵又一次行禮失敗,將一杯滾燙的茶水打翻在地,引來老教習又一陣聲色俱厲的呵斥時,張御史終於按捺不住。
“夠了。”
他冰冷的聲音,讓整個書房的溫度都彷彿又降了幾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、連最基本的儀態都學不好的“天選之人”,眼中的失望,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就在他即將判定韓淵不堪大用,整個計劃即將因此而擱淺的瞬間――
他沒有再試圖辯解或是道歉。
他緩緩地,在那片狼藉的水漬前,抬起了那張慘白的、毫無血色的臉。
那雙早已被恐懼與絕望反覆蹂躪的眼睛裡,此刻竟燃燒起一種超然物外的、混合著惶恐與固執的火焰。
韓淵的聲音不大,卻彷彿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,瞬間將這間靜室內的所有斥責與失望,都砸得粉碎。
“承載聖賢之言者,其心在天,而不在人。”
“若學生能對這人間君王,行以完美的俗禮……”
“豈不說明,學生心意不誠,聖言已失?”
這番歪理,如同一道驚雷,轟然劈開了張御史那片由規矩與典籍構築的、堅不可摧的精神世界!
他那張因不悅而緊繃的臉上,所有的冰冷與失望,都在瞬間崩塌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笨拙、惶恐、卻又固執地捍衛著某種“神性”的年輕人,眼中的神情,從震驚,到恍然大悟,最終,化作了無與倫比的狂喜!
“對……對啊!”
張御史猛地一拍大腿,竟失態地笑出了聲,“說得好!說得太好了!”
他意識到,一個笨拙、不諧世事、甚至對凡俗規矩充滿了天然排斥的“聖媒”,遠比一個八面玲瓏、進退有據的完美臣子,更具說服力!
這笨拙,不是瑕疵!
是神性的最好證明!
韓淵,成功地將自己最大的弱點,轉化為了最堅固的鎧甲,徹底奪回了對自己形象的最終解釋權。
張御史對韓淵的表現大加讚賞,他揮退了那早已目瞪口呆的老教習,親自上前,扶起韓淵,那眼神,已然是從審視,變為了對一件無上至寶的珍視。
“你準備一下。”
“偶遇的地點與時機,老夫已經選定了。”
“為了確保殿下的龍駕能恰好在那座‘聖賢隱居’的道觀前停下……”
“老夫,已為他安排了一場小小的‘意外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