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天意為棋(1 / 1)
石先生走了。
他那張因狂熱而漲紅的臉,那雙因頓悟而熊熊燃燒的眼睛,連同著那句足以將韓淵打入萬劫不復深淵的驚人之語,都消失在了門後。
可那句話,卻像一道陰魂不散的符咒,在這間死寂的書房內,反覆迴響。
“簡直是天降聖言,為周大人張目!”
他所有的心血,他賭上身家性命換來的那點虛妄的安全感,都在這句無心之言面前,被砸得粉碎。
周大人。
清查河工弊案。
這兩個他聞所未聞、卻又如雷貫耳的詞,像兩座巍峨的冰山,毫無徵兆地,從一片他從未涉足的未知海域,轟然撞來!
他意識到,自己這艘由謊言與偽證拼湊而成的破船,已然失控。
它長出了自己的意志,正被一股看不見的、名為“時局”的洋流,裹挾著,朝著一座名為“朝堂”的巨大漩渦,狂奔而去!
他不再是那個構陷晏伯非的棋子。
他被強行綁上了一輛衝向京城核心風暴的戰車。
而他,甚至連車伕是誰都不知道。
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懼攫住了他。
韓淵瘋了一樣在書房內來回踱步,那光潔如鏡的金磚,映出他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、慘白的臉。
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。
當張御史回來,當他聽到石先生那份狂熱的彙報,他會怎麼想?
他會立刻意識到,這是一個巧合。
一個太過完美的、足以暴露一切的巧合!
他會重新審視自己,審視那份帛書,審視整件事的每一個環節!
他會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將自己從裡到外,剖個乾淨!
他該如何解釋?
說自己真的能通神,預見了朝堂大事?
那無異於自尋死路!
說自己是受人指使?
那更是死無葬身之地!
他就像一個被困在蛛網中央的飛蟲,每一次掙扎,都只會讓那張由他自己親手編織的網,纏繞得更緊。
不知過了多久,這壓抑到能將人靈魂都碾碎的死寂,終被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撕得粉碎。
韓淵渾身一顫,如遭雷擊。
他猛地抬頭,僵硬地,望向門口。
張承安回來了。
他依舊是那身漿洗得筆挺的御史官服,面容清癯,不帶半分情緒。
可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,卻沒有韓淵預想中的半分猜忌,更沒有審問的寒光。
那裡面……
燃燒著一種被極力壓抑的、近乎於癲狂的……狂喜!
張御史並未開口。
他甚至,親自為自己斟上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,一飲而盡。
那動作,彷彿不是在喝茶,而是在飲一杯慶功的烈酒。
他看著韓淵,那眼神,不再是審視,不再是猜忌。
那是一種……信徒仰望神蹟般的敬畏!
“石三,都跟我說了。”
張御史緩緩開口,那聲音依舊平穩,卻掩不住一絲因極度激動而產生的、細微的顫抖。
“河堤之喻……周立清查河工……”
他將這兩個詞,在唇齒間反覆咀嚼,彷彿在品嚐一道無上的天機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!”張御史猛地一拍桌案,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,所有的剋制與冰冷都在瞬間崩塌,只剩下一片狂熱的潮紅,“老夫明白了!”
“這,才是真正的聖賢之意!”
韓淵呆立在原地,他那顆早已被恐懼與絕望反覆蹂躪的心,在這一刻,被這聞所未聞的、來自更高維度的邏輯,狠狠地擊碎!
張御史那雙燃燒著狂熱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,彷彿不是在看一個凡人,而是在看一件能夠預示國運的無上至寶。
“老夫之前,竟還以為此書只是為了匡正學風,撥亂反正……”他自嘲地搖了搖頭,那眼神,彷彿在懺悔自己的短視與愚鈍,“我錯了!大錯特錯!”
“這哪裡是什麼文章?這分明是上蒼借先賢之手,為我大周降下的神諭!”
他將那看似致命的巧合,視為天意對他們撥亂反正之舉的終極認可!
“晏伯非之流,不過是河堤之上小小的蟻穴!真正的禍患,是那些足以動搖國本的貪官汙吏!是那即將因腐敗而潰於一旦的千里長堤!”
張御史徹底相信了。
他從一個冷靜的操盤手,異化為自己所設騙局的第一個,也是最虔誠的狂信徒。
韓淵的地位,也在他心中,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質變。
從一個有用的、需要被控制的“聖媒”,昇華為一個必須被供奉起來的、能夠預示國運的真先知。
張御史緩緩起身,他走到韓淵面前,那眼神,已然帶上了一絲晚輩請教般的鄭重。
他第一次,用一種近乎於平等的語氣,叫著他的名字。
“扳倒晏伯非,已然只是開端。”
張御史的聲音裡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、令人不寒而慄的豪情。
“老夫決定,借這股天意,將你,與這份帛書,直接呈送至東宮!”
“要讓這聖賢之言,成為影響國本決策的……終極武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