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河堤之喻(1 / 1)
那扇厚重的楠木門尚未完全合攏,石先生那隻準備邁出去的腳,卻又收了回來。
他心悅誠服,準備告退,向張御史覆命。
可就在轉身離去之時,一個盤桓已久的困惑,如同最後一絲未能被那場神交徹底驅散的陰霾,重新浮上了心頭。
他轉過身,那張智珠在握的臉上,所有的從容與審視都已褪盡,只剩下一種近乎於學童般的、純粹的求知。
這看似謙卑的問題,實則是一場對韓淵“通神”能力真實性的深度考驗。
剛剛才從鋼絲上落回地面的韓淵,那顆心,又被一隻無形的手,狠狠地攥住了。
他明白,任何基於學識的邏輯解讀,任何引經據典的考據分析,都會將他從那座剛剛才被捧上的神壇,狠狠地拽下來,打回那個普通學者的原型。
瞬間,戳破他苦心營造的一切。
他不能迴避,更不能敷衍。
面對石先生那雙充滿了期待與求知的眼睛,韓淵承受著一種比面對敵人質詢時更沉重、更令人窒息的壓力。
他已無路可退,只能在扮演“聖賢代言人”的這條不歸路上,走得更遠,走得更深。
就在這短暫的、彷彿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沉寂中,韓淵沒有開口。
他緩緩閉上了雙眼。
那張因心神俱疲而慘白浮腫的臉上,所有的情緒都已褪盡,只剩下一片空明。
他再次將那隻微微顫抖的手,輕輕地,覆上了那份冰冷的、古舊的帛書之上。
這一次,他並未像上次那樣,描述什麼悲憫與嘆息。
他的語氣,變得更為空靈,更為空洞,彷彿他的魂魄已然離體,正在觀看一幅來自遙遠時空的、無聲的畫卷。
“我……看見了……”
韓淵的聲音,輕得彷彿不是從他口中發出,而是來自這間靜室的四面八方。
“先賢落筆之時,並非身處書齋。”
石先生的呼吸,猛地一滯。
“他立於……一條濁浪滔天的千里長堤之上。”韓淵的敘述,沒有半分修飾,只有一種近乎於白描的、令人不寒而慄的真實,“風很大,帶著水汽與泥沙的腥味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他的腳下,是奔湧咆哮的黃龍,那聲音,震耳欲聾,彷彿隨時要將這人間吞噬。”
一場文字的解讀,被他悍然變成了一場身臨其境的、關於末日預兆的視覺轉述!
“他沒有看那滔天的巨浪。”韓淵的聲音裡,帶上了一絲畫中人獨有的疲憊與凝重,“他的目光,落在了腳下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堤壩之上。”
“他看見了。”
“那些被往來官吏們視而不見的、如同蟻穴般的細微裂痕。他看見了那些從裂痕之中,一滴一滴滲出的、預示著毀滅的涓涓細流。”
“他看見了堤壩之內,歌舞昇平,百姓安居。他也看見了堤壩之外,濁浪之下,無數冤魂在咆哮。”
“千里之堤,毀於蟻穴。”
韓淵緩緩睜開雙眼,那雙本該空洞的眼睛裡,此刻竟倒映著一片屍山血海般的悲愴幻象。
“先賢之所以反覆使用此喻,並非是在引經據典。”
他用一種彷彿親歷者般的、沙啞的聲音,落下了最後的判詞。
“而是因為,他親眼目睹了那場因‘不矜細行’而最終‘堤潰千里’的慘劇。”
“那,是血的教訓。”
石先生被這宏大而悲愴的“聖賢之見”徹底征服!
他那張本就充滿了敬畏的臉,此刻已然化作了狂熱的崇拜!
邏輯與辯才,在這無可辯駁的“親歷”面前,顯得如此渺小,如此可笑。
他再次整理了一下那早已被冷汗浸溼的衣冠,對著韓淵,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,那姿態,恭敬到了極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