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5章 問心不問字（1 / 1）
一夜未眠。
張御史那句“精通三教九流、以辯才無礙和邏輯縝密著稱”的評語，像一根無形的絞索，勒了他整整一夜。
來人年約四旬，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，面容溫和，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謙卑。
他一進門，便對著韓淵，深深一揖。
“在下石三，見過韓編修。”
他的聲音，溫潤如玉，聽不出半分鋒芒。
可他抬起頭時，那雙看似平和的眼睛深處，卻藏著一塊磐石。
一塊被歲月與無數次辯詰打磨得光滑無比、卻也堅硬到無可撼動的磐石。
這股無形的壓力，遠勝張承安那冰冷的審視。
“石先生客氣。”韓淵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，回了一禮。
兩人在書案兩側落座，沒有半分多餘的寒暄。
石先生的目光，第一時間便落在了那份早已被張御史擺在案上的帛書原稿之上。
他並未提及任何敏感的異端思想，反而選取了一段帛書中關於品性修養、看似最四平八穩的文字。
“韓編修，”石先生的聲音依舊恭敬，像一個虛心求教的晚輩，“此段文字，‘君子之心，如月映水，水動而月不動’，在下反覆揣摩，心中有三解，卻始終難辨高下，今日特來請教。”
來了。
石先生並未等他回應，便開始了他那無可挑剔的表演。
“其一解，乃是儒家正統之說。”他旁徵博引，從《論語》到《中庸》，將此句解讀為君子應有“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”的定力，任憑外界風雲變幻，我自巋然不動。
邏輯之嚴密，引證之精當，無懈可擊。
“其二解，或可從道家無為之念入手。”他話鋒一轉，又引《道德經》與《莊子》，將“月不動”解為君子應效法天地，順應自然，不以主觀意志強加於客觀世界，方能達到“無為而無不為”的至高境界。
義理之玄妙，意境之高遠，同樣令人歎服。
“其三解，”石先生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，“若從法家權術觀之，此句亦可解為君王南面之術。‘水動’即是臣下百官的爭鬥與獻策，而‘月不動’，則是君王高懸於上，冷眼旁觀，不露喜怒，以此駕馭群臣，掌控全域性。”
解讀之刁鑽，視角之狠辣，更是令人拍案叫絕！
三種截然不同、卻又各自成理的精妙解讀，如三座無法逾越的大山，轟然壓下！
石先生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韓淵那張早已毫無血色的臉上，姿態謙卑到了極點。
“在下愚鈍，不知這三解之中，究竟哪一種，才更貼近先賢著述此文時的本意？還請韓編修不吝賜教。”
這看似請教的問題，實則是一個絕殺的陷阱。
無論韓淵選擇哪一種，或是提出第四種，都意味著他是在用凡人的學識去“揣測”聖意。
這會立刻將他從那個能與聖賢共鳴的“天選之人”，打回一個普通學者的原型。
從而，暴露他所有的偽裝。
韓淵的後背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他大腦飛速運轉，卻找不到任何萬全之策。
在這座由邏輯與學識構建的完美迷宮面前，他所有的掙扎，都顯得如此可笑，如此蒼白。
就在石先生眼中那磐石般的審視即將化為冰冷的失望之際，韓淵放棄了。
他放棄了回答問題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那雙早已被恐懼與絕望反覆蹂躪的眼睛裡，此刻竟燃燒起一種超然物外的、冰冷的火焰。
“先生之解，皆為尋章摘句。”
韓淵的聲音不大，卻彷彿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，瞬間將這間靜室內的所有邏輯與思辨，都砸得粉碎。
“乃是以凡心度聖心。”
“緣木求魚。”
在石先生那錯愕到極致的目光中，韓淵閉上了雙眼。
他沒有再看對方一眼，而是將那隻因心神俱疲而微微顫抖的手，輕輕地，覆上了那份冰冷的、古舊的帛書之上。
他並未運用任何學識。
他催動了那早已與他融為一體的“心磨法”。
“先賢落筆之時……”
韓淵的聲音，變得遙遠而空靈，彷彿不是從他口中發出，而是來自另一個時空。
“心中並無喜怒，亦無權謀。”
“只有一股……巨大的悲憫。”
他沒有解釋文字的含義，而是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，開始“轉述”那位“先賢”在寫下這段文字時的心情與嘆息。
“他看到的，是眾生如水，因慾望而翻滾不休，因離別而掀起波瀾，因生死而陷入漩渦……他們掙扎，他們呼號，卻從未抬頭，看一看那輪亙古不變的、清冷的明月。”
“那月，便是他們每個人心中，都本自具足的、清淨的本性啊……”
“他這一筆，不是在教誨，不是在說理。”
韓淵的聲音裡，帶上了一絲令人心悸的悲愴。
“而是在嘆息。”
一場邏輯辯論，被他悍然變成了一場無法被證偽的、與亡魂的隔空對話。
石先生呆立在原地。
他那張智珠在握的臉上，所有的從容與審視，都在瞬間崩塌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閉目垂首、彷彿神魂出竅的年輕人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，直衝天靈蓋！
他意識到，自己剛才的行為是何等的狂妄，何等的……愚蠢。
他竟試圖用凡俗的智慧，去考量神蹟。
石先生緩緩地，緩緩地站起身，他整理了一下那早已被冷汗浸溼的衣冠，對著韓淵，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，那姿態，恭敬到了極點。
“學生……受教了。”
許久，石先生才從那神鬼莫測的震撼中回過神來，他心悅誠服，準備告退，向張御史覆命。
在即將轉身離去之時，他以一種請教的口吻，提出了最後一個困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