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4章 黃金囚籠(1 / 1)
那扇厚重的楠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,發出一聲沉悶的、彷彿棺蓋落下的巨響,徹底隔絕了外界的暮色。
他想象過陰暗潮溼的地牢,想象過鏽跡斑斑的鐵索,甚至想象過一碗斷頭飯。
可他從未想過,自己這座牢籠,竟是如此的……富麗堂皇。
腳下是光潔如鏡的金磚,映出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儒衫,和他那張因心神俱疲而慘白浮腫的臉,顯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這裡不是牢房。
是一座黃金打造的囚籠。
這巨大的反差,讓他心中的不安不減反增。
張御史並未理會他的震驚。
那姿態,彷彿不是回到了什麼秘密別院,而是回到了他那間象徵著絕對秩序的都察院公堂。
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重新落回韓淵的身上,所有的偽裝與客套都已褪盡,只剩下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審視。
“從今日起,”張御史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你的任務,不再是簡單地作證。”
他頓了頓,那冰冷的後半句話,如同一道來自九幽地府的最終審判,將韓淵剛剛才建立起來的、脆弱的“同盟”關係,砸得粉碎。
“而是要將那份帛書上的所有學說,倒背如流,融會貫通。”
“老夫需要的,不是一個複述故事的說書人。”張御史的嘴角,勾起一抹不帶半分人間煙火的弧度,“而是一個無可指摘的、能讓聖賢之言重現於世的……道統化身。”
他被要求從一個謊言的複述者,變成謊言本身!
他必須深入研究那份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禁忌文字,這種精神上的折磨與風險,遠比任何肉體的囚禁都更令人恐懼!
張御史無視了韓淵那張瞬間變得慘白的臉。
他緩緩起身,從那方古舊的木匣中,取出了那份散發著凜冽氣息的帛書原稿,輕輕置於韓淵面前的桌案之上。
“開始吧。”
他並未離開,而是坐回原位,端起一杯早已備好的香茗,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就在那氤氳的茶氣之後,無聲地,注視著韓淵的每一個細微的反應。
他在試探。
韓淵強行壓下那顆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的心,他知道,自己正走在一根懸於萬丈深淵之上的鋼絲。
他緩緩地,展開那份帛書,目光落在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字句之上,腦中卻在瘋狂地思索著對策。
書房內,只剩下韓淵刻意裝出來的、翻閱紙張的“沙沙”聲。
就在韓淵的額角已然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之際,張御史那冰冷的聲音,毫無徵兆地響起。
“‘天行有變,君權亦非神授,乃民心之所向’。”
他緩緩念出帛書之中,那段最驚世駭俗、也最致命的論述。
隨即,他看似不經意地問道:“此句,你作何解?”
他知道,這是最後的審判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。
他猛地抬頭,那雙本還故作平靜的眼睛裡,瞬間充滿了極度的、彷彿白日見了鬼般的震驚與困惑!
他甚至下意識地,將那份帛書向前推了寸許,彷彿那不是紙,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!
“大人!”他的聲音嘶啞,帶著一種因信仰崩塌而產生的劇烈顫抖,“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先賢文章,字字珠璣,皆是匡扶社稷之言!為何……為何會有如此大逆不道、顛覆倫常的字句?”
他並未解釋,而是反問。
他將一場知識水平的考核,瞬間扭曲成了一場對聖賢純潔性的捍衛!
隨即,他彷彿想到了什麼,臉上那份震驚,化作了恍然大悟般的悲憤!
“學生明白了!”韓淵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,“這定是那晏伯非老賊,為汙衊聖物,而斷章取義、惡意曲解的攀誣之辭!其心可誅!其心可誅啊!”
這番天衣無縫的表演,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張御史那張試探的臉上!
他所有的疑慮,在韓淵這番“捍衛聖賢”的凜然正氣面前,都顯得如此可笑,如此……多餘。
張御史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,最後一絲審視的寒光,終於緩緩褪去。
他徹底相信了,眼前這個人,只是一個碰巧與聖物共鳴的純粹學者。
一個,需要被精心塑造的完美傀儡。
韓淵,暫時保住了自己的性命。
張御史滿意地站起身,他將那份帛書重新收入匣中,臉上已無半分試探,只剩下掌控一切的平靜。
他走到門口,在即將離開書房前,腳步頓了頓,頭也不回地說道:“聖賢之言,微言大義,非一人可盡解。”
“明日,老夫會派一位精通三教九流、以辯才無礙和邏輯縝密著稱的門客前來,與你一同‘參詳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