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牢籠與盟約(1 / 1)
暮色如同一塊被浸透了墨汁的爛麻布,死死地罩在車廂之外,將最後一點稀薄的日光都吞噬殆盡。
韓淵虛弱地靠在車廂壁上,太醫院御醫開出的溫補湯藥還在胃裡翻滾,卻絲毫驅不散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、名為恐懼的寒意。
他對面,張承安如同一尊被刀鋒刻出的石雕,一動不動。
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不再看韓淵,也不再看窗外。
自離開晏府之後,他的目光,便死死地,死死地釘在那方擱在膝上的古舊木匣之上。
那眼神,不再有半分代天行罰的狂熱與神聖。
那裡面,是熄滅了所有火焰後,一片冰冷刺骨的灰燼。
木匣不再是聖物。
是棺材。
不知過了多久,這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,終被一道冰冷的聲音撕得粉碎。
張御史開口了。
他沒有再用“韓編修”或是“賢士”這種帶著禮節的稱呼,而是直呼其名。
那聲音,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,像一塊被投入寒潭的巨石,瞬間便將車廂內最後一絲溫度,都砸得粉碎。
張御史緩緩抬起眼,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,所有的狂熱都已熄滅,只剩下審視與猜忌的寒光。
“天成十五年,皇家書庫那場大火,”他沒有問帛書的來歷,而是直指那根由晏伯非親手打入的、淬了劇毒的楔子,“你,知道多少?”
他所有的預案,所有關於如何描述“先賢遺志”的說辭,在這句直指要害的詰問面前,都顯得如此可笑,如此蒼白。
“大人……學生……學生不知您在說些什麼……”他本能地,用最無力的謊言,試圖掙扎。
“不知?”
他緩緩地,將那方木匣,向前推了寸許。
“你處心積慮,將這件足以動搖國本的妖物,送到老夫手上。”他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字字誅心,“你借老夫之手,扳倒了晏伯非,也順理成章地,將老夫,將整個都察院,都拖進了這潭能淹死所有人的渾水裡。”
“現在,你跟老夫說,你不知?”
在張御史眼中,自己已從一個被天命選中的“祥瑞”,變成了一個心機深沉、包藏禍心的“禍根”!
一股致命的壓力,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,轟然壓下。
韓淵面無人色,那剛剛才因湯藥而恢復一絲血色的嘴唇,此刻又變得慘白。
在這股足以將人靈魂都碾碎的壓力之下,他本能地,抓住了那唯一的、也是最後的生機。
“大人!”韓淵的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,“學生的確不知那場大火的內情!但學生知道,”他指著自己的胸口,“這世上,唯有學生一人,能與此物共鳴!”
“若學生死了,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近乎於瘋魔的自信,“這所謂的‘妖書’,便會徹底淪為一份死物!它那足以讓您都為之動容的神聖性,將再也無法被證明!屆時,它就真的只是一份……來路不明的禁書!”
這番話,如同一根最纖細、也最鋒利的銀針,毫無徵兆地,瞬間刺中了張御史最柔軟、也最致命的軟肋!
張御史那雙充滿了殺機的眼睛,微微一縮。
車廂內,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“咯噔”聲,像一柄不知疲倦的喪鐘。
張御史眼中的殺機,緩緩褪去。
可那褪去之後露出的,卻是一種比直接殺掉韓淵,更可怕、更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。
他不再威脅。
他甚至,向韓淵提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“盟約”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張御史緩緩開口,那語調,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平靜,彷彿剛剛那場生死攸關的對峙,從未發生,“如今,你我,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。”
他輕輕拍了拍那方木匣。
“此物,既是討伐晏伯非的武器,也是懸在我等頭頂的利劍。”
張御史看著韓淵,那眼神,不再是審視,而是在看一個即將被鎖死的同謀。
“所以,老夫決定,將計就計。”
“上呈聖聽之時,老夫便會咬定,晏伯非因嫉妒賢能,才編造出那套‘焚書’的謊言,來汙衊聖物。”
“而你,韓淵,則必須作為那個親耳聆聽先賢遺志、可以證明此書至純至聖的唯一見證人,站在老夫身邊。”
他從一個待宰的囚徒,變成了一個被鎖死的“同謀”。
他的生存被暫時保證,代價卻是要用一個更大的謊言去掩蓋之前的謊言,徹底與張御史的命運捆綁在一起,再無脫身之日。
停下的地方,並非御史府,更不是任何官署。
而是一處位於京城偏僻角落、牆高院深、門口立著兩名神情精悍護衛的陌生別院。
張御史領著韓淵下車,晚風的涼意,刺得人骨頭髮疼。
他看著那扇緩緩開啟的、通往未知牢籠的大門,語氣平靜地對身旁面如死灰的韓淵說道:“為了‘保護’好這唯一的證人,在你上殿作證之前,這裡,將是你與外界隔絕的唯一居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