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 遺命與枷鎖(1 / 1)
晏伯非被押走了。
那道曾如山嶽般鎮壓著整個京城士林的身影,在兩名如狼似虎的守衛架持下,竟顯得有幾分蕭索。
他那身嶄新的儒袍,此刻看來,倒像是一件提前備好的囚衣。
喧囂的正廳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空氣中,那股名貴薰香與濃郁墨錠混合的氣息尚未散盡,卻已然沾染上了一絲名為“崩塌”的腐朽味道。
茶,涼了。
人心,也涼了。
滿堂的晏門弟子,還維持著方才或震驚、或憤怒、或茫然的姿態,像一群被瞬間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偶。
他們信仰的神龕,就在他們眼前,被砸得粉碎。
張承安立於堂中,那張因代天行罰而顯得莊嚴肅穆的臉上,完勝的狂喜已蕩然無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手握燙手山芋般的沉重與煩躁。
他贏了。
可晏伯非最後那句關於“焚書之秘”的低語,如同一根淬了劇毒的、無形的冰針,精準地,刺破了他那場由神聖狂熱構築的、完美無瑕的勝利。
“今日之事,”張御史緩緩轉身,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堂下那些失魂落魄的身影,聲音裡再無半分審判的快意,只剩下冰冷的、公事公辦的威嚴,“到此為止。”
他將矛頭,直指為首的那名大弟子王肅。
“任何人,不得將今日堂上之言洩露半句!尤其,是關於那本妖書的瘋言瘋語!”張御史的聲音陡然拔高,像一塊被投入寒潭的巨石,試圖用更凜冽的聲威,將那不祥的陰影徹底砸碎,“晏伯非身為當世文宗,卻私藏禁書,蠱惑人心,已是板上釘釘的罪人!其臨刑前的攀誣之詞,不過是窮途末路的汙衊!”
“爾等,聽清楚了麼?”
角落裡,一直被忽視的韓淵,敏銳地察覺到了張御史語氣的變化。
那不是勝利者的宣告。
而是掌權者色厲內荏的、試圖掩蓋真相的呵斥。
他瞬間明白,自己和懷中那份帛書,已從榮耀的象徵,變成了張御史必須死死鎖住的罪證與枷鎖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,這些早已六神無主的晏門弟子,會在這股御史的威壓之下,諾諾連聲,屈服於這最後的判詞時--
王肅,動了。
他沒有退縮。
他緩緩地,緩緩地抬起頭。
那張因老師被辱而漲紅的臉,此刻竟是異常的平靜。
他眼中所有的慌亂與悲憤都已褪盡,彷彿被一場無形的大火,燒成了一片冰冷刺骨的灰燼。
那灰燼深處,燃燒著一種決絕的火焰。
他沒有反駁。
他只是平靜地,迎著張御史那雙充滿了威壓的眼睛,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。
“敢問御史大人。”
王肅的聲音,沙啞,乾澀,卻清晰地,在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。
“既然家師所言,皆是瘋言亂語。”
“那為何,您在聽到‘天成十五年’這個年份時,會流露出……如此忌憚的神情?”
這一句反問,如同一根最纖細、也最鋒利的銀針,毫無徵兆地,瞬間刺破了張御史那身由官威與道德構築的、堅不可摧的鎧甲!
張承安的瞳孔,猛地一縮!
他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詰問,問得一時語塞。
他意識到,威脅已然無用。
眼前這些人,不再是溫順的綿羊。
他們是剛剛失去了頭狼,正準備用自己的獠牙去尋找真相的狼崽!
“哼!”
張御史冷哼一聲,不再糾纏。
他一把抓住韓淵的手臂,提起那個致命的木匣,拂袖而去。
那背影,在眾人眼中,顯得無比孤立。
張御史的馬車在暮色中疾馳而去。
車廂內,他死死盯著那個木匣,彷彿裡面鎖著的,不是什麼先賢遺稿,而是一頭隨時會掙脫束縛、將他自己都吞噬殆盡的猛獸。
而在人去樓空的晏府之內,王肅將所有門生召集起來。
他環視著一張張或悲憤、或迷茫的臉,沉聲宣佈:“從今日起,晏門解散。”
滿場皆驚。
王肅的聲音裡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“我等,不再是晏門弟子。”
“而是為師尋證之人。第一站,便是翰林院的舊檔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