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章 焚書之秘(1 / 1)
晏伯非那句低語,如同一根淬了劇毒的、無形的冰針,精準地,刺破了張承安那場由神聖狂熱構築的、完美無瑕的勝利。
張御史眼中的火焰,瞬間凝固。
他那張因代天行罰而顯得莊嚴肅穆的臉上,第一次,浮現出一絲因勝利被玷汙而生的暴怒。
他本能地,將此言斥為偽聖最後的、最卑劣的汙衊。
“一派胡言!”
張御史的聲音陡然拔高,像一塊被投入寒潭的巨石,試圖用更凜冽的聲威,將那句不祥的低語徹底砸碎,“你竊據聖賢文章三十載,事到如今,竟還想用這等瘋言瘋語,來玷汙先賢清名?”
他上前一步,那股無形的壓迫感,如同一座冰山,再次向那早已搖搖欲墜的晏伯非轟然壓下!
“晏伯非,你的罪,已無可恕!”
然而,晏伯非沒有被這股氣勢壓垮。
他甚至,沒有再看張御史一眼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一陣更低沉、更詭異的笑聲,從他那早已血色褪盡的喉嚨裡,緩緩溢位。
那笑聲,不帶半分癲狂,只有一種洞悉了某種殘酷真相後的、令人不寒而慄的悲涼。
他無視了周圍門生們驚疑不定的目光,用一種彷彿在追憶往昔的、夢囈般的語調,說出了一個名字。
一個,早已被歷史的塵埃徹底掩埋的、屬於原文作者的真名。
“方孝孺之後,方漸離。”
這個名字,與帛書上那位“南華山人”的化名截然不同。
可它,卻如同一道來自三十年前的驚雷,毫無徵兆地,轟然劈入了張承安那片由規矩與典籍構築的、堅不可摧的精神世界!
張御史的臉色,第一次,變了。
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,所有的狂熱與怒火,都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只留下一片冰冷刺骨的、難以置信的驚駭!
方漸離!
這個名字他不僅聽過!
他還曾在翰林院最深處一間無人問津的故紙堆裡,見過關於一樁三十年前禁書案的隻言片語!
案卷早已被銷燬,只留下一份殘缺不全的、語焉不詳的提審記錄,而那記錄上唯一的罪犯名字,正是方漸離!
晏伯非這看似瘋癲的舉動,竟拿出了一枚他無法當場辯駁的“實證”!
就在滿堂死寂之中,晏伯非坦然承認了。
“不錯,老夫當年,是竊取了這篇文稿。”
他緩緩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所有的頹唐都已褪盡,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。
“但我竊取的,並非什麼聖賢文章。”
他頓了頓,那冰冷的後半句話,如同一道來自九幽地府的最終審判,將整個事件的性質,徹底顛覆!
“而是一份,足以動搖國本、顛覆人倫的異端邪說!”
晏伯非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。
“方漸離此人,才華驚世,卻也因此走火入魔!他這篇‘天行有變’的學說,看似在探討曆法,實則是在動搖君權神授的國之根基!其言一旦傳世,天下必將大亂,綱常必將崩壞!”
“最終,”晏伯非的聲音裡,竟帶上了一絲悲憫,“他因恐懼自己學說的破壞力而幡然悔悟,親手將所有文稿付之一炬,並留下遺言,此說永不傳世!”
“老夫當年,只是不忍見這等‘奇文’就此湮滅,才私藏了這唯一的殘篇。”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充滿了自嘲的弧度。
“我竊取的,是一份‘罪證’,而非一份榮耀。”
這番話,徹底顛覆了整個事件的性質。
一場清名之辯,變成了一樁禁忌揭秘。
晏伯非雖然輸掉了名聲,卻成功地,在張承安的信仰核心之中,打入了一根淬了劇毒的楔子。
張御史手中的“先賢遺稿”,瞬間從討伐偽聖的武器,變成了一份他自己也必須向朝廷解釋來源的“異端邪說”文字!
他贏了官司,卻背上了一個更沉重、更危險的十字架。
短暫的失態後,張承安迅速恢復了那份冰冷的神情。
他轉身,對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守衛,下達了最後的命令。
“將晏伯非,即刻收押。”
張御史的聲音裡,再無半分審判的快意,只剩下冰冷的、公事公辦的威嚴。
“罪名,私藏禁書,蠱惑人心。”
就在晏伯非被兩名守衛一左一右架起,帶離正廳之時,他平靜地回頭,對著自己那群早已失魂落魄、信仰崩塌的弟子們,留下了最後一句話。
“去查,天成十五年,皇家書庫那場大火的卷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