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0章 清名之辯(1 / 1)
張御史那冰冷的、不帶半分人間煙火的審判,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死寂的正廳中央,將空氣中最後一絲流動的塵埃,都震得粉碎。
滿堂,鴉雀無聲。
所有的目光,都如同一道道被無形透鏡聚焦的毒辣日光,瞬間從那兩份神蹟般的帛書上移開,盡數匯聚於晏伯非那張早已血色褪盡的臉上。
在極致的難堪與羞辱之後,晏伯非那因震驚而僵硬的身軀,反而緩緩地,緩緩地放鬆了下來。
他那雙因驚駭而收縮的瞳孔,重新凝聚,那裡面,沒有半分將死的頹唐,反而迸發出一股屬於學界泰斗的、深入骨髓的傲慢。
他拒絕被拖入對方的節奏。
一聲極輕的、彷彿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嗤笑,撕裂了這片死寂。
“張瘋子,你還是老樣子。”晏伯非緩緩坐回那張太師椅上,那姿態,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滅頂之災的不是他,而是眼前這個不速之客,“裝神弄鬼,譁眾取寵。”
他將所謂的先賢審判,斥為瘋言瘋語。
隨即,他試圖將主動權,重新奪回。
“真偽之辨,不靠鬼神,不憑你這套故弄玄虛的把戲。”晏伯非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洪亮與威嚴,他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敲了敲桌面,那眼神,彷彿在看一隻跳樑小醜,“靠的,是這個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自己的手。
“考據,物證!”
晏伯非的目光掃過堂下那些早已因局勢逆轉而六神無主的門生,最終,定格在他最得意的、以考據嚴謹聞名京城的大弟子身上。
“王肅,”他沉聲下令,“你上前來。”
那名為王肅的大弟子聞言,渾身一震,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行禮:“老師。”
“你,親自來驗。”晏伯非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當著這滿堂讀書人的面,給老夫仔仔細細地驗!告訴這張瘋子,也告訴天下人,一場拙劣的騙局,是如何在這朗朗乾坤之下,被拆穿得體無完膚的!”
晏門眾弟子見老師重振旗鼓,找到了反擊的突破口,瞬間如夢初醒,彷彿一群找到了主心骨的鬣狗,再次露出了獠牙!
“不錯!驗!定要驗個水落石出!”
“什麼先賢遺志,不過是些見不得光的腌臢伎倆!”
場間的氣氛,再度變得對張御史和韓淵充滿了敵意。
面對這最後的、也是最致命的反撲,張御史卻毫無動作。
他只是平靜地,向後退了一步,將那張擺放著兩份帛書的八仙桌,完全讓了出來。
隨即,他做了一個“請便”的手勢。
他那洞悉一切的坦然,本身,就是最強的反制。
反轉的爽點,於此刻爆發。
那大弟子王肅在師長與同門的注視下,懷著捍衛師門榮譽的決心與必勝的信念,走上前去。
他先是對著張御史冷哼一聲,這才俯下身,開始仔細勘驗。
他沒有被那股凜然的神韻所迷惑,而是從最基礎的物證開始。
他先是取出一枚隨身攜帶的寸鏡,仔細觀察著那份古稿的紙張纖維。
許久,他直起身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。
“紙,是前朝的‘澄心堂’貢紙,年份,只老不新。”
接著,是墨。
他湊近了,用鼻尖輕輕嗅了嗅,又用指腹,在那墨跡最淡處輕輕摩挲。
“墨,是失傳已久的‘龍香劑’配方,滲透入紙的痕跡,至少……至少有三十年以上。”
廳堂內,開始變得過分安靜。
王肅的額角,已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他強作鎮定,開始比對兩份文稿的書寫風格,試圖從筆鋒的頓挫、轉折、乃至一些只有書寫者本人才有的細微習慣中,找出破綻。
可他越是比對,心便越是下沉。
那兩份字跡,彷彿出自同一隻手,同一個魂!
最終,他顫抖著手,將那枚寸鏡,聚焦於那兩處早已乾涸的血印之上。
他看到了。
在那放大了無數倍的視野裡,那殷紅的血跡,早已與紙張的纖維,以一種最自然、最無可辯駁的方式,徹底融合在了一起。
那不是新近滴落的浮血,而是與這張紙,一同經歷了漫長歲月洗禮的……烙印。
晏伯非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他。
滿堂同門,都在等待著他一錘定音的審判。
王肅緩緩地,緩緩地直起身,他手中的那枚寸鏡,“啪嗒”一聲,從他那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指間滑落,摔在堅硬的木地板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他臉色煞白,緩緩轉身,對著那張寫滿了期盼的、老師的臉。
聲音,乾澀,嘶啞,彷彿每一個字,都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摳出來的。
“回稟老師……”
“學生……學生無能。”
“辨不出,此物有偽。”
這句話,如同一柄無形的萬鈞重錘,狠狠地,徹底地,擊碎了晏伯非最後的氣焰。
他最後的反擊,變成了由他最親信之人,為張御史的指控,進行的公開背書。
他所有的聲望與體面,在這一刻,蕩然無存。
晏伯非在聽到大弟子的回報後,身形劇烈地一晃,那張本還維持著幾分威嚴的臉,瞬間垮塌。
他沒有昏倒,也沒有怒吼,反而發出一陣低沉而詭異的、彷彿夜梟般的笑聲。
他死死盯著張御史,嘴唇蠕動著,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原來是……他的手筆……張瘋子,你以為你贏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