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6章 誠意之尺(1 / 1)
他那張素來以剛正嚴苛著稱的臉上,血色“唰”的一下,褪得乾乾淨淨。
“親手……取來?”
張御史的聲音,乾澀,沙啞,像兩塊被風乾了千年的枯木在摩擦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養尊處優、連提筆過久都會感到痠痛的手,又抬頭望向那片地圖上被標記為“毒瘴”的、代表著死亡的區域。
別說深入其中。
光是走到那片沼澤的邊緣,他這副早已被文牘與朝堂消磨了幾十年的身子骨,怕是就要散架了。
衝突,在他那根深蒂固的官僚思維中,驟然爆發。
他本能地,提出了一個最符合他身份的解決方案。
“老先生,”張御史收斂了所有的狂熱,那張臉上重新浮現出屬於上位者的從容與鎮定,“此事體大,本官……本官自當拿出十二萬分的誠意。只是本官一介文人,手無縛雞之力,怕是未入沼澤,便已成了那毒蟲的食糧,反而誤了大事。”
他頓了頓,那聲音裡,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“本官可派遣麾下最精銳的死士,攜帶本官的官印信物前往。見信物如見本官,此行一應後果,皆由本官承擔。如此,可算誠意?”
然而,老者對這個提議,報以了毫不掩飾的、如同山間頑石般粗糲的嘲諷。
“官印?”他嗤笑一聲,那笑聲裡充滿了鄙夷,“你那塊蓋了紅印的石頭,嚇得退沼澤裡的千年毒瘴,還是鎮得住那些因瘴氣而變異的食人妖蟲?”
老者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、鷹隼般銳利的眼睛,彷彿看穿了張御史所有的盤算。
“別說是你的死士,便是天王老子派來的天兵天將,也進不去那片死地!”他用那根不知名的獸骨柺杖,在堅硬的岩石上重重一頓,發出一聲脆響,“那龍息苔周圍的毒瘴,能侵蝕金鐵,腐蝕血肉。唯有求事者那顆純粹無雜的誠意,所形成的無形氣場,才能將其短暫排開,闢出一條生路!”
他緩緩抬起頭,那張枯槁得如同風乾橘皮般的臉上,露出了一個近乎於殘忍的笑容。
“任何心懷旁騖、倚仗外力,或是……心存半分僥倖之人,踏入其中,必死無疑。”
他所有的權柄,他引以為傲的門客死士,在這片只遵循天地法則的絕地面前,一文不值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與無助,如決堤的潮水,瞬間將他淹沒。
韓淵心知肚明,張御史若死,一切謀劃都將化為泡影。
他必須在此刻,拿出超越凡俗的解決方案。
就在張御史面如死灰,以為求助之路已徹底斷絕的瞬間――
“老先生,”他並未否定老者的說法,反而對著那道如山岩般枯槁的背影,深深一揖,“學生,領悟了聖賢關於此事的另一層啟示。”
老者的腳步,頓住了。
“老先生所言極是,誠意,確為唯一憑證。”
“但這誠意的尺度,並非凡人的血肉之軀。”
這番話,如同一道驚雷,轟然劈開了在場二人心中所有的迷霧!
“張御史此行,所求非為私,而是為國本!故而,他所能付出的最大誠意,也非他個人的性命!”
他指著張御史,那眼神,彷彿不是在看一個凡人,而是在看一件承載了國運的器物。
“而是他所代表的、剛剛立誓要用以守護山川的……權柄!”
韓淵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方案。
“張御史不必親身赴死。但他必須親至沼澤邊緣,在毒瘴之前,以官印為憑,心血為引,當場立下那份‘還山川萬世清淨’的文書!”
“此非冒險,而是儀式!”
“是以官身向天地獻祭,是以整個都察院的清名與他未來的前途為賭注,來證明其誠意,足以撼動這禁地的規則!”
一場蠻勇的冒險,被他悍然升格為了一場莊嚴神聖的、以官位和前途為賭注的獻祭!
老者被這番聞所未聞的“誠意”理論,深深震撼!
他緩緩地,緩緩地轉過身,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,所有的譏諷與考驗,都在瞬間崩塌,只剩下深深的、難以置信的震撼!
他凝視著韓淵良久,那眼神,彷彿在看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怪物。
許久,他才緩緩點頭,那聲音,沙啞,乾澀,彷彿每一個字,都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摳出來的。
“這種誠意……或許,比單純的匹夫之勇,更為厚重。”
隨即,老者從懷中,摸出一枚早已乾枯、散發著異香的草藥,遞了過去。
“將此物含在口中,可抵禦沼澤邊緣逸散的毒霧。”
他將草藥交到張御史手中,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,卻變得異常凝重。
“但老朽要提醒你們一句。”
老者頓了頓,那聲音,冷得如同這懸崖上千年不化的寒冰。
“這個儀式能騙過沼澤的死氣,卻未必能騙過龍息苔真正的守護者--一頭棲身於沼澤深處、能嗅出人心最深處虛妄與謊言的異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