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 心之真向(1 / 1)
老者那句關於守護異獸的警告,如同一盆剛剛從三九寒天的井裡打上來的冰水,兜頭澆下,瞬間澆滅了張御史眼中那片剛剛才因神蹟而燃起的、名為狂喜的燎原烈火。
衝突,就在這死寂的峭壁之上,驟然觸發。
張御史那張素來以剛正嚴苛著稱的臉,血色“唰”的一下,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自認此行乃為國本,心懷大義,可那份深藏於大義之下的、對權力的渴望與構陷他人的陰謀……是否會被那能嗅出人心虛妄的異獸,視為最骯髒的偽飾?
他,毫無把握。
老者彷彿看穿了他那顆正在劇烈動搖的官心。
他那張枯槁得如同風乾橘皮般的臉上,露出了一個近乎於殘忍的平靜。
“那東西,可不是山門口的犬獸。”他用那根不知名的獸骨柺杖,在堅硬的岩石上輕輕一點,發出一聲脆響,“它不咬人,更不吃人。”
“它只會,將你心底最深的慾望,最怕的恐懼,最不願為人知的秘密,都從你的魂魄裡,活生生地拽出來,化作實體,讓你親眼看著,親手觸控。”
老者的聲音裡,不帶半分情緒,像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,將每一個字都砸得鏗鏘作響。
“老朽曾見過一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,在他自己那貪婪化作的金山面前,活活餓死。也見過一個自詡無畏的悍將,在他童年陰影所化的毒蛇面前,生生嚇死。”
“它,從不殺生。”
“它只是讓你,死在自己手上。”
他所有的權謀,他引以為傲的城府,在這面能照出靈魂本相的鏡子面前,一文不值。
暗潮之下,韓淵的壓力比任何時候都大。
整個計劃的根基,便是一個彌天大謊,而他自己,就是這個謊言的核心。
就在張御史面如死灰,因這直面靈魂的審判而陷入絕望,幾乎要放棄之時--
韓淵上前一步,對著那道如山岩般枯槁的背影,深深一揖。
“敢問老先生,”他的聲音平靜無波,像一泓在暗夜中流淌的溪水,“那異獸所辨別的,究竟是言語、行為之偽……”
“還是,本心之向的真偽?”
老者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、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,第一次,閃過一絲困惑。
“人心如舟,萬念如槳。”
“舟行何方,取決於心之真向。”
“張御史心中,匡扶社稷、輔佐明君的終極方向,是堅定不移的!此乃‘心之真向’!”
“為了抵達彼岸,他所使用的一切手段,哪怕是欺瞞,哪怕是陰謀,都只是為了讓這艘舟船能避開礁石、衝破惡浪的權宜之槳!”
“而非,掌錯了方向的虛妄之舵!”
一場對“誠實”的考驗,被他悍然重新定義為了一場對“信念純度”的終極考驗!
老者被這套聞所未聞的“心向為真”理論,深深震撼!
他那張枯槁的臉上,所有的譏諷與考驗,都在瞬間崩塌,只剩下深深的、難以置信的震撼!
他發出一聲悠長的、彷彿來自山谷最深處的嘆息。
他從懷中,摸出一塊早已被盤得油光發亮、散發著異香的黑色木塊,遞了過去。
“此乃‘定心香’。”老者沙啞地開口,“點燃之後,其煙能凝神靜心,助人摒除雜念,看清本心。”
他雖未完全苟同韓淵的說法,卻等於默許了他們,用這種方式去接受考驗。
張御史則如聞暮鼓晨鐘,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睛裡,重新燃起了比之前更為熾烈的光芒!
他看著韓淵,那眼神,已然超越了對神明的敬畏!
二人拜別老者,終於抵達了那片被毒瘴籠罩的沼澤邊緣。
那股腐敗的、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,撲面而來。
張御史鄭重地點燃了那塊“定心香”。
就在他準備按照儀式,開始立下那份以權柄為祭品的文書時--
沼澤深處,猛然傳來一聲撼動心神的、彷彿來自亙古洪荒的低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