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聖人之器(1 / 1)
它沒有瞳孔,沒有血絲,只有一片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、絕對的死寂。
剛剛才因勘破心魔而信念重鑄的張御史,如遭雷擊,那張充滿了神聖狂熱的臉,血色“唰”的一下,再次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驚駭地發現,眼前的沼澤表面,並未映出他與韓淵的倒影。
那片漆黑如墨的水面,像一面被歲月詛咒的古鏡,清晰地,映出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一間破敗的書房。
一個落魄的、面容因屈辱而扭曲的年輕學者,正被一群同僚圍在中央,肆意嘲諷。
他因一時意氣,將全部身家,都押在了一箱無人問津的、被所有人視為垃圾的廢紙之上。
那張臉,赫然便是韓淵。
這不堪的一幕,正是他整個彌天大謊的起點,是他所有神聖光環之下,最卑微、最醜陋的根源!
剛剛才穩固心神的張御史,如遭雷擊。
他眼中的狂熱瞬間凝固,轉為極度的困惑,與一絲不易察覺的、被欺騙後的動搖。
他猛地轉頭,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韓淵,那眼神,彷彿在看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隨著張御史信念的崩塌,那雙泥沼眼瞳中的冰冷之意更甚!
周圍的沼澤開始劇烈地翻騰,一個個碩大的、散發著濃郁腥臭的氣泡破裂開來,彷彿隨時要有無數只由汙泥構成的鬼手從地下伸出,將這對“心意不誠”的闖入者,徹底吞噬!
韓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機。
他明白,這異獸的考驗已深入骨髓,直指他騙局的核心。
張御史的信仰,就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就在張御史那雙充滿了困惑的眼睛即將化為冰冷的質問,在他開口的前一刻--
他擋在了張御史身前,獨自一人,直面那幅堪稱絕殺的倒影。
他非但沒有驚慌。
那張慘白的臉上,反而流露出一絲混雜著悲憫與神聖的、彷彿早已預知此事的平靜。
“大人,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彷彿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,瞬間將這片由恐懼構築的囚籠,砸得粉碎,“您,還在以凡俗之心,揣度聖意嗎?”
“此獸所展示的,並非學生的過往。”
“而是,聖賢擇器之法。”
“聖言如洪流,非空谷,不能容納!”
“天命如真火,非凡鐵,不能鑄煉!”
他直視著張御史那雙充滿了震驚與自我懷疑的眼睛,一字一頓,如同暮鼓晨鐘,狠狠敲打在對方的心上!
“一個早已身居高位、內心被權欲填滿的顯貴之人,其器已滿,其心已固,如何能成為承載聖賢意志的容器?”
“正因學生曾一無所有!”
“正因學生曾被人鄙夷!”
“正因學生曾心如死灰!”
“這具器皿,才足夠空!足夠寂!才配被那無上聖言選中,才配被這焚心真火,重新淬鍊!”
一場對根源的致命揭露,被他悍然升格為了一場對天選資格的終極確認!
張御史聞言,腦中“轟”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睛裡,所有的困惑與懷疑,都在瞬間煙消雲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比之前更為深刻、更為狂熱的頓悟!
他為自己剛才竟以凡俗之心揣度聖意,而感到無與倫比的羞愧!
就在他信念重鑄的瞬間,那雙泥沼眼瞳中的冰冷緩緩褪去。
它,緩緩閉合。
沼澤的翻騰,隨之平息。
一條由堅實淤泥構成的、僅容一人透過的道路,在他們面前,無聲地,緩緩浮現,筆直地,通向那片散發著微光的沼澤深處。
二人踏上了那條唯一的小徑。
身後的道路,在他們走過之後,便如從未出現過一般,緩緩沉入沼澤。
在路徑的盡頭,他們終於看到了那散發著柔和微光的龍息苔。
可那苔蘚,並非生於泥土。
而是附著在一頭半潛在沼澤之中、僅背甲一角便大如山丘的、遠超想象的巨獸軀體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