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舟亦為墓(1 / 1)
山風,帶著一股子草木腐敗後的溼冷氣息,從二人身後那片深不見底的密林中追出,吹得人骨頭髮涼。
張御史的臉,卻因極度的激動而漲得通紅。
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捲質地粗糲的獸皮,那姿態,彷彿捧著的不是一張獸皮,而是一道足以改換天地的聖旨。
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,燃燒著一種被徹底點燃的、無可動搖的狂熱!
“舟亦為墓……”
他將老者最後那句不祥的警告,在唇齒間反覆咀嚼,最終,發出了一聲充滿了鄙夷與憐憫的嗤笑。
“凡夫俗子,終究是凡夫俗子。”張御史的聲音裡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、令人不寒而慄的豪情,“親眼見證了神蹟,卻依舊被自己那點可憐的、一成不變的認知所束縛!可悲!可嘆!”
他將老者的警告,視為舊有認知被顛覆後的囈語,是凡人無法理解天威的最後哀鳴。
他猛地轉身,那雙燃燒著狂熱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韓淵,那眼神,是真信徒對即將開啟的宏大事業的急切與催促。
“先生!事不宜遲!我等速速回去,參詳這卷天書,好施行那驚天動地的計劃!”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句警告,是與沼澤深處那頭亙古巨獸定下的、真實不虛的契約。
信須送達,若有虛妄,舟亦為墓。
而張御史此刻的狂熱與冒進,已成為整個計劃中最致命、最不可控的風險。
“大人,”韓淵的聲音沙啞乾澀,像兩塊被砂紙反覆摩擦過的破布,“此物非同小可,不可輕率。”
“先生!”張御史聲色俱厲,他將韓淵的理智,視為對神啟最卑劣的動搖,“天意已昭,聖物在手!任何遲疑,都是對聖賢意志的辜負!你我,皆是萬死莫贖的罪人!”
韓淵的理智勸說,在這狂信徒的滔天熱情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,如此無力。
他意識到,自己一手塑造的狂信徒,此刻正變成一把足以割傷自己的、鋒利無比的利刃。
張御史見他沉默,已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。
他迫不及待地,伸出那雙因狂喜而微微顫抖的手,竟準備親手展開那捲獸皮,一探究竟!
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那粗糲獸皮的瞬間--
一隻冰冷的手,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,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張御史愕然回頭,卻見韓淵那張慘白的臉上,所有的恐懼與不安都已褪盡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混雜著後怕與頓悟的、彷彿剛剛才勘破天機的平靜。
“大人,”韓淵並未解釋契約的危險,那聲音不大,卻彷彿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,瞬間將這山風中的所有狂熱,都砸得粉碎,“學生……剛剛才完全勘破老先生那句警告的真意。”
張御史的動作,頓住了。
“那句話,”韓淵緩緩搖頭,那眼神,彷彿在看一個差點因魯莽而褻瀆了神明的孩童,“並非警告。”
“而是,開啟聖物的最後一道密語。”
“是一道,安全儀軌。”
這番聞所未聞的論斷,如同一道驚雷,轟然劈開了張御史那片由規矩與典籍構築的、堅不可摧的精神世界!
“所謂‘信須送達,舟亦為墓’,指的便是在使用這龍息苔之前,我等,必須先將此行已然功成的結果,透過一個特定的儀式,告知此間山川之靈!”
“否則,聖物便會化為索命的毒物!”
一句來自外部的死亡威脅,被他巧妙地,扭轉為了一道內部的、必須由他親自來主導的神聖程式!
他那張因狂熱而漲紅的臉,“唰”的一下,血色褪盡。
取而代之的,是對自己方才魯莽之舉的、深入骨髓的後怕!
那份敬畏,已然化作了狂熱的、無可動搖的崇拜!
他緩緩地,緩緩地收回手,隨即,用雙手恭恭敬敬地,將那捲獸皮捧起,如同捧著一件隨時會爆炸的無上至寶,鄭重地,遞到了韓淵面前。
“先生……先生洞悉天機,是老夫……是老夫魯莽了!”
他懇請道:“還請先生,主持這道……這道聞所未聞的儀軌!”
韓淵,徹底奪回了這件關鍵奇物的主導權。
他接過那捲沉甸甸的獸皮,在張御史那充滿了敬畏與期盼的注視下,緩緩展開。
然而,就在獸皮完全展開的瞬間,韓淵的瞳孔,猛地一縮。
捲上,並無任何文字。
而是一幅由無數扭曲的光線構成的、彷彿活物般,正緩緩蠕動的詭異星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