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一支筆的重量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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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裡的黑暗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濃,更沉。

那盞被林逸吹熄的煤油燈,帶走了最後一絲光亮,也帶走了所有人心裡最後一點僥倖。

第二天清晨,薄霧瀰漫。

四合院裡靜得像一座墳。

秦淮茹推開門,默默地拿起評分表。

她的動作,比以往更加機械,臉上也再無半分掙扎。

她像一個精準的幽靈,丈量著院裡每一寸冰冷的地面。

二大爺劉海中坐在自家門口,端著個大茶缸,一口接一口地吹著熱氣。

他沒有看任何人,但那雙半眯著的眼睛裡,卻閃爍著毫不掩飾的、幸災樂禍的光。

他那本被林逸當眾否決的“工作日誌”,正被他當成杯墊,墊在滾燙的茶缸下。

而院子的另一頭,三大爺閻埠貴正拿著一把小小的雞毛撣子,仔細地清掃著窗臺上的灰塵。

他的動作很慢,很細緻,眼角的餘光,卻像雷達一樣,掃視著院裡的每一個角落。

他在等。

等那兩個小丑,如何演出下一幕。

“砰!”

一聲巨響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是傻柱的廚房門。

他黑著一張臉,從屋裡走了出來,手裡提著一個空了的煤球筐子。

幾乎是同一時間,“吱呀”一聲,許大茂也推開了門。

他眼窩深陷,臉色蠟黃,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。

兩個鬥了半輩子的死敵,在院子中央,不期而遇。

他們誰也沒看誰,隔著三丈遠,空氣中卻彷彿有電火花在噼啪作響。

“看什麼看!”

許大茂沒好氣地開口,“還不趕緊的!真想在這院裡丟人丟到年底?”

傻柱將手裡的煤球筐子重重往地上一扔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巨響。

“許大茂,我警告你,別他媽跟我耍文化人的派頭!要寫,就找個地方好好寫!”

許大茂的臉,一陣青一陣白。

最終,他還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
“你家。”

傻柱的廚房裡,再次變成了臨時的審訊室。

一張小方桌,兩把小馬紮。

桌上,是一張雪白的信紙,和一支沾滿了墨水的英雄鋼筆。

許大茂坐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
傻柱則靠在椅背上,抱著胳膊,那雙牛眼死死瞪著桌上那支筆,彷彿它是什麼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
“寫吧。”

傻柱甕聲甕氣地開口,聲音裡充滿了不耐煩。

許大茂拿起筆,筆尖懸在紙上,卻遲遲落不下去。

林逸給的題目,像一座無形的大山。

如何讓一個廚子和一個放映員,合作處理好一件鄰里糾紛?

這他媽的怎麼寫?

“寫啊!”

傻柱催促道。

“寫什麼寫!”

許大茂煩躁地將筆往桌上一扔,“這不就是讓咱們自己打自己臉嗎?承認咱倆是蠢貨?”

傻柱沉默了。

是啊,這題目本身,就是最大的羞辱。

“要不……”

許大茂的三角眼裡,又閃爍起算計的光,“咱們就寫,處理糾紛,需要‘以德服人’?”

“德?”

傻柱冷笑一聲,像在看一個白痴,“你許大茂有德嗎?”

“那你來說!”

許大茂急了。

“我說?”

傻柱猛地一拍桌子,“就寫一條!以後誰家再吵架,先拉到院裡,讓咱倆一人揍一頓!保證服!”

許大茂氣得差點背過氣去。

“何雨柱!你那是流氓!不是調解!”

“就你那張破嘴,能調解出個屁來!”

兩人又吵了起來。

廚房外,三大爺閻埠貴的屋裡,窗簾的縫隙,自始至終都沒有合上。

他推了推眼鏡,在那本小小的賬本上,筆尖輕輕落下。

【九月六日,上午八點。許、何二人,於廚房共商檢討。一刻鐘,爭吵兩次,尚無一字落筆。】

廚房裡,爭吵聲漸漸平息。

兩個男人,像兩頭鬥敗的公牛,喘著粗氣,誰也奈何不了誰。

那張雪白的信紙,依舊是雪白的。

那支英雄鋼筆,彷彿有千斤重。

許大茂知道,再這麼下去,他們倆誰都別想好過。

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
許大茂的聲音,像從地獄裡飄出來,“他不是要咱們寫,怎麼合作嗎?”

傻柱的眉頭,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“他不是要咱們寫,怎麼處理糾紛嗎?”

許大茂的嘴角,緩緩地,勾起一抹極其病態的、扭曲的弧度。

“那咱們,就給他寫一個,最完美的‘解決方案’。”

傻柱愣住了,他沒聽懂。

“他林逸,不是喜歡定規矩嗎?”

許大茂的眼睛裡,重新燃起了一絲瘋狂的光,“那咱們就幫他把這規矩定得更狠一點!更絕一點!”

他拿起那支筆,這一次,筆尖不再猶豫。

“咱們就寫,為了避免再次出現我們這種‘調解員當眾鬥毆’的惡性事件,我們二人經過深刻反省,共同提出以下調解流程草案。”

傻柱的呼吸,變得粗重。

“第一條,”

許大茂的筆尖在紙上劃過,聲音冰冷,“調查取證。發生任何糾紛,調解員必須第一時間封鎖現場,隔離當事人,分別取證。任何敢於破壞現場、混淆視聽的,一律按妨礙公務處理!”

“第二條,”

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眼神愈發興奮,“明確責任。根據證據,明確雙方責任比例。是三七開,還是二八開,白紙黑字,清清楚楚!”

“第三條,也是最關鍵的一步。”

許大茂的聲音,壓得更低,像魔鬼的私語。

“公平懲處。”

他抬起眼,死死地盯著傻柱。

“咱們就寫,處罰措施,必須和責任掛鉤!誰的責任大,誰受的罰就重!”

“怎麼個重法?”

傻柱被他這股瘋狂的勁頭,也勾起了興趣。

許大茂笑了,那笑容,陰森而又惡毒。

“比如,誰家再因為晾被子滴水吵架,責任大的那一方,就罰他家一個月不準在院裡晾任何東西!”

“誰家再因為倒垃圾拌嘴,責任大的那一方,就罰他承包全院的垃圾一個月!”

“誰家孩子再敢偷東西……”

許大茂的目光,像刀子一樣,刮過傻柱的臉,“那就罰他父母,每天站在院子中央,朗讀《治安管理條例》一個小時,連讀一週!”

廚房裡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
只剩下牆上那隻老掉牙的掛鐘,在“滴答滴答”地走著。

傻柱看著許大茂,第一次覺得,這個孫子,壞得讓他都有些害怕。

這哪裡是解決方案?

這是在用林逸的刀,去殺全院的人!

這是要把林逸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委員會,變成一個人人喊打的東廠!

“這麼一寫,”

許大茂的聲音,充滿了蠱惑,“他林逸,怎麼辦?”

“他要是同意,那他就是默許了這套毫無人性的規矩!以後院裡出了任何事,民怨沸騰,第一個罵的就是他!”

“他要是否決,”許大茂冷笑一聲,“那正好!他否決的,可是咱們倆為了‘響應號召’,費盡心思想出來的‘解決方案’!他憑什麼否決?他這是在否定他自己!”

傻柱的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

他聽懂了。

這是一個完美的死迴圈。

一個用筆和紙,為林逸量身打造的,精緻的絞索。

“幹不幹?”

許大茂看著他,眼神灼熱。

傻柱的喉結,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
許久,他才從牙縫裡,擠出了一個字。

“幹!”

許大茂笑了。

他重新低下頭,筆尖在紙上飛舞。

一個出主意,一個瞪著眼。

一份魔鬼的契約,就在這間昏暗的廚房裡,悄然誕生。

他們都以為,自己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武器。

卻不知道,在院子另一頭,那間小屋的窗簾後,林逸正端著一杯熱茶,平靜地看著窗外那輪剛剛升起的,冰冷的月亮。
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
他知道,那兩條被他拴在一起的狗,終於學會了如何去咬一個他早就想咬的人。

而他,只需要安安靜靜地,看戲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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