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危房鑑定科(1 / 1)
雨,還在下。
那句“危房鑑定科”,像一塊冰,砸在院子中央,濺起的不是水花,而是徹骨的寒意。
所有人都不是傻子。
他們聽得懂這五個字背後,那不容置疑的、來自官方的碾壓之力。
一旦房子被定為危房,那就不再是鄰里糾紛,而是強制執行。
修繕,甚至搬遷,都由不得他們自己做主了。
到那時,花的錢,就不是四毛,也不是四十塊了。
劉海中的咆哮,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,戛然而止。
他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,在雨水的沖刷下,漸漸褪去了血色,只剩下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。
三大爺閻埠貴死死抱著懷裡的鐵皮文具盒,那兩分錢的“鉅款”,此刻像兩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他手心生疼。
他那顆算盤一樣的心,第一次,算不清楚這筆賬的得失。
林逸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他只是打著傘,靜靜地站在那裡,像一個沉默的、手握最終裁決權的判官。
他在等。
等這群被他逼到懸崖邊上的羊,做出最後的選擇。
時間,在嘩嘩的雨聲中,變得無比漫長。
終於,劉海中動了。
他猛地一轉身,不再理會院裡任何人,而是朝著自家屋門,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。
“老婆子!光福!都給我滾出來!”
他的聲音,不再是官威,而是純粹的,被逼到絕路後的瘋狂。
“把咱家那塊蓋鹹菜缸的油布,給我抬出來!”
劉家的門被推開,劉嬸和劉光福探出半個腦袋,臉上寫滿了驚恐和不解。
“還愣著幹什麼!”
劉海中通紅著一雙眼,像一頭困獸,“想讓房管局的人,把咱們都從這院裡轟出去嗎!”
這話,像一根鞭子,抽在了每一個人的神經上。
劉海中這一動,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。
“唉!”
一聲長長的嘆息,從人群裡傳來。
是後院的王嬸,她被丈夫扶著,顫顫巍巍地開口:“當家的,把……把咱家那個接雨水的大盆也端出來吧。”
“還有我家,我家有塊塑膠布!”
“我這兒有梯子!”
一個,兩個,三個。
那些剛剛還在冷眼旁觀的鄰居,此刻像一群被驚擾的螞蟻,亂糟糟地,卻又目標一致地行動了起來。
他們不是被鄰里之情感動,也不是被林逸的道理說服。
他們只是被那五個字,嚇破了膽。
劉海中踩著溼滑的梯子,笨拙地爬上了過道的屋頂。
劉光福在下面,將那塊油膩的、散發著鹹菜味的油布,奮力遞了上去。
雨水澆了劉海中一身,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手忙腳亂地,將那塊油布蓋在漏雨的窟窿上,又找來幾塊碎瓦片,七手八腳地壓住。
院子下面,幾個鄰居七手八腳地擺好了水盆和木桶,接住那些依舊從油布邊緣滲下的水滴。
一場由官方威脅催生出的、史無前例的集體協作,就在這瓢潑的秋雨中,以一種極其狼狽和滑稽的方式,上演了。
林逸自始至終,都沒有動。
他只是打著傘,靜靜地看著。
看著這群平日裡自私自利的人,如何在恐懼的驅使下,笨拙地,卻又不得不去修補他們共同的“家”。
終於,屋頂的窟窿被堵上了。
那道小小的瀑布,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水滴。
雨,也漸漸小了。
院子裡,重新恢復了安靜。
那塊油膩的、散發著異味的油布,像一塊醜陋的補丁,貼在院子的屋頂上,在陰沉的天空下,顯得格外刺眼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他們看著那塊補丁,又看了看彼此狼狽的模樣,心裡沒有半分解決問題的喜悅。
只剩下一種更深,也更沉重的無力感。
他們知道,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今天漏的是過道,那明天呢?
漏的是不是就是自家的屋頂?
到那時,又該怎麼辦?
那筆虛無縹緲的,名叫“公共維修基金”的賬本,像一座看不見的大山,沉甸甸地,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