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一張白紙的重量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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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,漸漸停了。

屋簷上殘留的雨水滴滴答答,敲打著院裡的寂靜。

秦淮茹的屋裡,光線昏暗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。

一張皺巴巴的作業紙,攤在桌上。

紙是白的。

秦淮茹的臉,也是白的。

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,手裡捏著一截快要禿了的鉛筆,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。

寫什麼?

林逸說的三點,像三座無形的大山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
“寫!寫個屁!”

賈張氏在一旁來回踱步,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老母豬,聲音尖利,“他姓林的算個什麼東西!也配讓你給他寫這個!”

秦淮茹沒有說話。

她的目光,空洞地落在面前那張白紙上。

“困難?”

賈張氏冷笑一聲,“咱們家最大的困難,就是出了他這麼個喪門星!”

“還問你要什麼幫助?我呸!他怎麼不直接拿把刀,把咱們娘倆捅死算了!”

賈張氏的咒罵,像一把鈍刀,在秦淮茹那顆早已麻木的心上,來回地割。

可她,卻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。

不寫,怎麼辦?

等閻老西把那張通告貼出來?

讓全院的人都看著他們賈家,像一堆沒人要的垃圾,被掃地出門?

那以後,棒梗還怎麼在這個院裡抬頭做人?

秦淮茹的指節,捏得發白。

鉛筆的筆尖,在紙上,輕輕地,劃下了一道顫抖的痕跡。

就在這時,廚房的門,被“砰”的一聲,推開了。

是傻柱。

他黑著一張臉,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

雨水打溼了他的肩頭,那雙總是充滿暴戾的牛眼,此刻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焦躁。

“秦姐。”

他甕聲甕氣地開口,“我聽說了。”

賈張氏一看見他,立刻像找到了救星,撲了上去。

“柱子!你可來了!你快給評評理!”

她指著秦淮茹,聲音裡帶上了哭腔,“那姓林的欺負我們孤兒寡母,還要逼著淮茹給他寫那個什麼勞什子的申請!這不是把人往死裡逼嗎!”

傻柱的眉頭,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他的目光,落在那張白紙上,又看了看秦淮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。

一股無名火,從他的腳底板,直衝上天靈蓋。

“他媽的!”
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那支鉛筆都跳了一下,“他還沒完了是吧?真當這院裡沒人治得了他了?”

說完,他一轉身,就要往外衝。

“我這就找他算賬去!”

“別去!”

秦淮茹猛地站起身,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
她的手,冰冷,還在微微顫抖。

傻柱愣住了,他回過頭,看著秦淮茹那雙含著淚的眼睛。

“柱子,沒用的。”

秦淮茹的聲音,很輕,很飄,“現在這個院子,不講拳頭了。”

傻柱的身體,猛地一僵。

“他要的,是這個。”

秦淮茹指了指桌上那張白紙,慘然一笑,“是白紙黑字,是規矩,是道理。”

“可這些,咱們都沒有。”

傻柱沉默了。

他那身蠻橫的力氣,在“規矩”這兩個字面前,顯得如此可笑,如此無力。

他看著秦淮茹,又看了看一旁還在喋喋不休的賈張氏,一股前所未有的煩躁,堵在了他的胸口。

他想幫忙。

可他,卻不知道該從何幫起。

秦淮茹鬆開了手,重新坐回了桌前。

她拿起那支鉛筆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
她不識多少字,也寫不出什麼大道理。

可她知道,她必須寫。

哪怕寫下的每一個字,都是屈辱。

她低下頭,筆尖在紙上,緩緩地,落下了第一個,歪歪扭扭的字。

【難】

秦淮茹的手在抖。

那個歪歪扭扭的“難”字,像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,將整張白紙都分割得支離破碎。

“寫啊!你倒是寫啊!”

賈張氏在一旁來回踱步,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過鐵鍋,“就寫他姓林的黑心爛肚腸!就寫他欺負我們孤兒寡母,不給我們活路!”

秦淮茹的筆尖,在紙上留下了一個無意義的黑點。

她想寫的不是這些。

可除了這些,她又還能寫什麼?

“困難……”

她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像夢囈,“我家有什麼困難……”

“困難多了去了!”

賈張氏猛地一拍大腿,“你是個寡婦,這算不算困難?我老婆子一把年紀,渾身是病,這算不算困難?棒梗和小當還在上學,要吃飯要穿衣,這算不算困難?”

每一句質問,都像一把鈍刀,在秦淮茹那顆早已麻木的心上,來回地割。

她低下頭,筆尖在紙上,緩緩地,劃下了第二行,歪歪扭扭的字。

【我男人死得早。】

傻柱像一堵牆,沉默地站在門口。

他看著秦淮茹那瘦弱的、微微佝僂的背影,看著她手裡那截快要禿了的鉛筆。

一股無名火,堵在他的胸口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。

可他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他那雙能顛起大勺、掄起拳頭的手,此刻,卻連一張薄薄的紙都對付不了。

“還有!”

賈張氏見秦淮茹動了筆,立刻來了精神,湊到她耳邊,像個出謀劃策的軍師,“寫!就寫後院那堆木頭,是你公公留下來的!是你兒子東旭的念想!誰動誰就是刨我們家祖墳!”

秦淮茹的筆尖,頓住了。

她抬起頭,那雙總是含著淚的眼睛,第一次,帶著一絲懇求,望向了自己的婆婆。

“媽,別說了。”

“怎麼不能說!”

賈張氏的三角眼一瞪,“咱們佔理的事,為什麼不說!”

秦淮茹慘然一笑。

理?

現在這個院子,還講理嗎?

不,它只講規矩。

講林逸定的,那套冰冷的,白紙黑字的規矩。

她沒有再理會賈張氏的喋喋不休,只是埋著頭,像一個被罰抄書的小學生,一筆一劃地,將自己的“困難”,寫在那張皺巴巴的紙上。

【婆婆年紀大,身體不好。】

【孩子要上學,家裡開銷大。】

【我一個人,實在倒騰不動那些東西。】

每一個字,都像是在用筆尖,將自己的傷疤重新剖開,血淋淋地,展示給別人看。

寫完第一點,她停了下來。

第二點,需要什麼樣的幫助?

她抬起頭,茫然地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
她需要什麼幫助?

她需要錢,需要糧食,需要一個能讓她和孩子安安穩穩活下去的依靠。

可這些能寫嗎?

寫上去,換來的,會是幫助,還是更無情的嘲笑?

傻柱再也看不下去了。

他猛地一轉身,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,重重一拳,砸在了門框上。

“砰!”

一聲悶響,木屑飛濺。

秦淮茹的身體,猛地一顫。

賈張氏的咒罵,也戛然而止。

傻柱沒有回頭,他只是通紅著一雙眼,大步流星地衝進了雨後的院子裡,將那滿腔的無能狂怒,都發洩給了這片冰冷的空氣。

屋裡,再次恢復了死寂。

秦淮茹看著傻柱那遠去的、充滿了無力感的背影,眼裡的淚,終於掉了下來。

一滴,兩滴,砸在那張白紙上,將那歪歪扭扭的字跡,暈開成一團模糊的墨跡。

她胡亂地用手背抹去眼淚,在那張紙上,寫下了第二點。

【希望能有人,搭把手。】

最後,是第三點。

寬限多久?

秦淮茹的筆尖,懸在了半空。

她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。

她只知道,她寫的不是一個期限。

是她低下的頭,是她彎下的膝蓋,是她遞出去的,最後一點,卑微的尊嚴。

許久,她才在那張紙的末尾,輕輕地,寫下了一個數字。

【十天。】

她寫完,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,癱軟在了椅子上。

那張薄薄的、寫滿了屈辱的作業紙,就那麼靜靜地躺在桌上。

像一份,剛剛簽下的賣身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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