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規矩的牙齒（1 / 1）
太陽越升越高，院子裡那堆垃圾開始散發出更濃烈的酸腐氣味。
一股若有若無的餿味，像看不見的幽靈，蠻橫地鑽進每一戶人家的門縫裡。
幾個鄰居捏著鼻子，繞著那堆垃圾走，臉上的嫌惡毫不掩飾。
“這還讓不讓人活了！”
“就是！再這麼下去，院裡都快成垃圾場了！”
抱怨聲此起彼伏，矛頭卻不再指向任何人。
劉海中和許大茂的屋門緊閉著，像兩座沉默的墳。
就在這時，三大爺閻埠貴的屋門，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他沒有像昨天一樣，搬出小方桌。
他只是抱著那個硬殼賬本，徑直走到了公告欄前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小瓶自己熬的漿糊，和一張裁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。
在全院人困惑的目光中，他將那張小紙條，仔仔細細地，貼在了昨日那份工作日誌的下方。
紙條很小，上面的字更小，卻像淬了毒的針，刺痛了每一個看見它的人的眼睛。
【關於劉海中、許大茂同志欠款利息的補充通知】
【自九月十五日起，以上兩位同志所欠集體款項，每日計息壹分。】
【利息滾存，直至欠款結清為止。】
白紙，黑字。
冰冷，無情。
院子裡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那是一種比昨日更深，也更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利息？
滾存？
這兩個聞所未聞的詞，像兩隻看不見的惡鬼，從那張小小的紙條上爬了出來，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。
“閻老西！”
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，劉海中的屋門被猛地撞開。
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公牛，通紅著一雙眼，衝了出來。
他指著那張紙條，渾身都在發抖。
“你他媽這是搶劫！”
閻埠貴推了推眼鏡，將懷裡的賬本抱得更緊了。
“劉代表，請注意你的言辭。”
他的聲音，不帶一絲溫度，“我只是在執行，林幹事制定的新規矩。”
“什麼狗屁規矩！”
劉海中破口大罵，“欠一毛錢，每天還要多還一分？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！”
“這就是道理。”
一個平靜的聲音，從院子另一頭傳來。
林逸不知何時，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。
他走到公告欄前，看了一眼那張補充通知，似乎很滿意。
“劉代表，你昨天親口說過，你沒錢。”
林逸看著他，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“既然你選擇拖延，不履行你對集體的債務。”
“那麼，你佔用的，就是集體的時間，和集體的資金。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為這種佔用，支付一點利息。”
“這很公平。”
劉海中張著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那顆簡單的腦子裡，第一次，被這種他完全無法理解，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“道理”的邏輯，給徹底攪亂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認！”
他做著最後的掙扎，“你們這是私設公堂！”
“你可以不認。”
林逸笑了笑，“三大爺會每天準時，把你的欠款總額，更新在公告欄上。”
“今天，一毛一。”
“明天，一毛二。”
“一個月後，就是四毛錢。”
林逸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這份賬單，每週都會由三大爺，送到區裡韓聯絡員的案頭上。”
“我想，韓聯絡員會很樂意看到，我們院的財務制度，是多麼的嚴謹，又是多麼的……與時俱進。”
劉海中的身體，猛地一顫。
他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，在秋日的陽光下，漸漸褪去了血色，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擊潰後的慘白。
他知道，自己完了。
他被這套他完全看不懂的規矩，牢牢地，釘死在了恥辱柱上。
每天，還要被人澆上一勺滾燙的利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