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最後的頑石（1 / 1）
許大茂的臉，一陣青一陣白，像一塊被人反覆踩踏的調色盤。
他那套精心準備的說辭，在林逸那番聞所未聞，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“道理”的降維打擊下，被擊得粉碎。
他張著嘴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院子裡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逸沒有再看他。
他只是端起那杯熱氣騰騰的茶，輕輕吹了吹，彷彿剛才那場誅心的辯論，不過是飯後一場無足輕重的閒談。
閻埠貴如蒙大赦，身體猛地一顫。
他推了推眼鏡，將那本嶄新的《信用檔案》在小方桌上“啪”的一聲，拍得筆直。
他擰開鋼筆，筆尖蘸飽了墨水，像一柄即將落款的權杖。
“許大茂。”
他的聲音，不帶一絲溫度，充滿了公事公辦的威嚴。
許大茂的身體，晃了晃。
他感覺全院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，紮在他的後背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他知道，自己沒得選了。
他從口袋裡，將那幾張嶄新的毛票，一張一張地，推到了閻埠貴面前。
動作緩慢，僵硬，充滿了無盡的屈辱。
閻埠貴沒有立刻去拿。
他只是慢條斯理地，將那本記錄著恥辱的舊賬本翻開，用筆尖點了點上面那行字。
“按照規矩，先還欠款。”
許大茂的指節，捏得發白。
他從另一邊口袋裡，又摸出了幾枚鋼鏰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。
閻埠貴很滿意。
他將錢仔仔細細地點了三遍，然後才莊重地放進那個鐵皮文具盒裡，開了收據。
最後，他才翻開那本嶄新的《信用檔案》，在那一頁寫滿了“嚴重不良”的紙上，落下了新的一筆。
【九月十六日，補繳所有欠款及費用。】
他頓了頓，筆尖在紙上，留下了最後的評價。
【信用評級：待觀察。】
許大茂接過那張薄薄的收據，像接住了一份判決書。
他沒有再多言，只是用那雙充滿了怨毒的三角眼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正在悠閒喝茶的年輕人。
然後，他猛地一轉身，像一頭夾著尾巴的喪家之犬，衝回了自己屋裡。
“砰！”
門，被重重地摔上。
院子裡，最後的頑石，碎了。
閻埠貴心滿意足地收起了他的三本臺賬，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，慢條斯理地將桌椅搬回屋裡。
人群在沉默中散去，各自回到各自的牢籠。
那股曾經支撐著這個院子，名為“人情”和“臉面”的東西，徹底被碾得粉碎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三本冰冷的，寫滿了規矩的賬本。
林逸喝完最後一口茶，也準備回屋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清脆的、不屬於這個院子的腳步聲，再次從院門口傳來。
不緊不慢，從容穩定。
院子裡所有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，都在這一刻，重新繃緊。
是韓雪。
她去而復返。
她的臉上，依舊沒有任何表情，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，平靜地掃過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風暴的院子。
最後，她的目光，定格在了林逸身上。
“林逸同志。”
她的聲音清脆，悅耳。
“跟我出來一下。”
林逸的眉頭，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。
他放下茶杯，跟著韓雪，走出了這個剛剛被他徹底征服的王國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走在寂靜的衚衕裡。
秋風蕭瑟，捲起地上的落葉。
“很漂亮的手段。”
韓雪終於開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她的聲音很平淡，聽不出是褒是貶。
“談不上手段。”
林逸笑了笑，“只是順勢而為。”
韓雪沒有繼續這個話題。
她在一處僻靜的拐角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那雙明亮的眼睛，靜靜地看著林逸。
“我剛才回區裡，把你們院的情況，做了一個簡要的口頭彙報。”
林逸的心，微微一動。
“領導們對你的‘信用管理’模式，很感興趣。”
韓雪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，“他們認為，這個模式，有推廣的價值。”
林逸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“不過，在推廣之前，總要看看它的普適性。”
韓雪看著他，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被送上試驗檯的精密儀器。
“就在隔壁的福祥衚衕，有一個大雜院，成分比你們院複雜得多，矛盾也尖銳得多，是街道辦常年掛了號的老大難。”
她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區裡的意思，是想請你這位‘總設計師’，過去看一看。”
“給我們這些處理群眾工作的老同志，提供一點‘先進經驗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