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信用的絞索（1 / 1）
成了這座孤島上，最後的頑抗者。
三大爺閻埠貴沒有收攤。
他只是慢條斯理地，將那本嶄新的《信用檔案》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，然後搬了把馬紮，就那麼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。
他在等。
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，等著陷阱裡最後那隻狐狸，自己耗盡所有的力氣。
時間，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太陽漸漸偏西，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、歪斜的影子。
就在院子裡所有人都以為，這場無聲的對峙將持續到天黑時。
“吱呀”一聲。
那扇門，開了。
許大茂走了出來。
他沒有像劉海中那樣垂頭喪氣，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，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，彷彿不是要來認輸，而是要去赴一場體面的宴席。
院子裡，所有窺探的目光都凝固了。
許大茂沒有看任何人，徑直走到了那張小方桌前。
他看著那個抱著賬本，一臉警惕的閻埠貴，笑了。
“三大爺，辛苦了。”
他的聲音，客氣，疏離，卻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嘲弄。
閻埠貴推了推眼鏡，沒有接話。
“我想了一天。”
許大茂的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院裡每一個豎著耳朵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“林幹事說得對，咱們住在一個院裡，就該為集體做貢獻。”
這話一出，院子裡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、細微的騷動。
許大茂，服軟了？
“所以，”
許大茂從口袋裡，摸出了幾張嶄新的毛票，“這錢，我交。”
他將錢，輕輕地，放在了桌上。
不多不少，正好是他們家三口人的維護費，和他那筆欠款的總和。
閻埠貴看著那幾張錢，鏡片後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。
他沒有立刻去拿，他在等許大茂的下文。
他知道，事情絕沒有這麼簡單。
果然，許大茂話鋒一轉。
“不過，錢我交了，心裡卻有個疙瘩，不吐不快。”
他的目光，緩緩掃過那些從門窗後投來的視線，像一個準備在大會上發言的領導。
“林幹事搞的這個信用評級，出發點是好的，是為了咱們院好。”
他先是肯定，將自己擺在了一個“顧全大局”的高度上。
“可我怎麼越想，越覺得這法子，有點像那些地主老財，給咱們長工記黑賬的手段呢？”
他的聲音，陡然拔高，帶著一股煽動人心的力量。
“咱們現在是新社會了！人人都是國家的主人！怎麼還能用這種人盯人，人管人，給每個人都分個三六九等的法子呢？”
“這不是開歷史的倒車嗎！”
轟這話，像一顆炸雷，在每個人的心頭轟然炸響。
那些剛剛才交了錢的鄰居，臉上的表情，瞬間變得複雜起來。
是啊，許大茂說得，好像也有幾分道理。
閻埠貴的臉色，微微一變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那套“公事公辦”的說辭，在這種誅心的帽子面前，根本不堪一擊。
就在他手足無措，不知該如何應對時。
一個平靜的聲音，從院子另一頭傳來。
“許代表，你的覺悟，很高啊。”
林逸不知何時，已經走了出來。
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，神色從容，彷彿早已料到這場最後的反撲。
他走到桌前，將茶杯放下，看了一眼許大茂，笑了。
“不過，你的覺悟，用錯地方了。”
林逸看著他，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個自作聰明的小丑。
“地主記賬，是為了剝削，是為了把佃戶的最後一粒米都算計走。賬本，藏在自己的櫃子裡，從不示人。”
他指了指公告欄，又指了指閻埠貴手裡的三本臺賬。
“我們委員會記賬，是為了公開，是為了讓院裡的每一分錢，都曬在太陽底下。賬本，對全院所有人開放，隨時可以查閱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不帶一絲溫度，卻像一把手術刀，精準地剖開了許大茂所有的話術。
“一個，是為了讓少數人更好地壓迫多數人。”
“另一個，是為了讓多數人更好地監督少數人。”
“許代表，”
林逸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你現在告訴我。”
“我們這個，到底是在開歷史的倒車。還是在響應國家的號召，讓人民群眾，真正地，當家做主？”
許大茂的臉，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那套精心準備的說辭，在林逸這番聞所未聞，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“道理”的降維打擊下，被擊得粉碎。
他張著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林逸沒有再看他。
他只是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吹熱氣。
“三大爺。”
“記賬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