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最後的頑抗(1 / 1)
院子裡,那條沉默的隊伍,正在緩慢地縮短。
每一聲錢幣放在桌上的輕響,都像一記重錘,敲在兩扇緊閉的門板上。
劉海中的屋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他能聽見外面閻埠貴那不帶一絲溫度的唱喏聲,能聽見鄰居們壓抑著呼吸的腳步聲。
更能聽見自己那顆不爭氣的心,咚咚狂跳。
許大茂的屋裡,同樣如此。
他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狐狸,豎著耳朵,聽著外面獵人收緊絞索的聲音。
終於,最後一個人交完了錢。
院子裡,再次恢復了那種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三大爺閻埠貴沒有立刻收攤。
他慢條斯理地,將收來的錢款一張一張捋平,仔仔細細地點了三遍,然後才莊重地放進那個鐵皮文具盒裡。
做完這一切,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好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,開啟了所有人的恐懼。
“今天的繳費登記,就到這裡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那兩扇依舊緊閉的屋門。
“截止今日下午四點整。院內應繳費二十三戶,實繳二十一戶。”
他翻開那本嶄新的《信用檔案》,筆尖蘸飽了墨水,懸在紙上。
“未繳費家庭:劉海中、許大茂。”
他的聲音,像法官在宣讀一份不容置疑的判決。
劉海中的身體猛地一顫,他感覺自己的名字,被那支筆狠狠地刻在了恥辱柱上。
“按照林幹事制定的規矩,”
閻埠貴的聲音裡,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官威,“這兩戶的信用記錄,將維持‘嚴重不良’評價。”
“明日起,開始計算維護費的滯納金。”
“每日,壹分。”
滯納金。
又是一個聞所未聞的新詞。
可院裡所有的人,都聽懂了。
這是利息。
是那份每天都在滾動的,公開的恥辱。
“吱呀”一聲。
一扇門,開了。
不是許大茂。
是劉海中。
他像一頭鬥敗了的公牛,垂著頭,走了出來。
他的臉色,比院裡那塊溼漉漉的青石板還要難看。
他沒有看任何人,徑直走到了那張小方桌前。
“我交。”
兩個字,像是從他的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血腥味。
閻埠貴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。
他沒有立刻去翻收費簿。
“劉代表,你可想好了?”
“少廢話!”
劉海中猛地一拍桌子,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,“我們家四口人,四毛錢!”
閻埠貴卻搖了搖頭。
“劉代表,你的賬,算錯了。”
劉海中的動作,僵住了。
閻埠貴翻開那本記錄著恥辱的舊賬本,用手指點了點上面那行字。
“按照規矩,你得先把之前欠的兩分錢清理費,還清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屬於權力的冷笑。
“一共,是肆角貳分。”
劉海中感覺自己的血液,瞬間衝上了頭頂。
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閻埠貴,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,在暮色中,因為極致的屈辱而微微扭曲。
他知道,這是羞辱。
是閻老西這個算盤精,對他這個“前二大爺”,最徹底,也最無情的清算。
他猛地一轉身,就要往回走。
閻埠貴的聲音,像一根冰冷的繩索,從背後將他牢牢拴住。
“劉代表,我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今天你要是不交,明天,可就是肆角叄分了。”
劉海中的腳步,頓住了。
他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石像,在滿院或憐憫、或嘲諷的目光中,緩緩地,轉了回來。
他從口袋裡,又摸索了半天,摸出兩枚沾著鐵鏽味的鋼鏰,重重地,拍在了桌上。
“給你!”
閻埠貴很滿意。
他慢條斯理地,將錢收好,開了收據。
然後,他才翻開那本嶄新的《信用檔案》,在那一頁寫滿了“不良”記錄的紙上,落下了新的一筆。
【九月十六日,補繳所有欠款。】
他頓了頓,筆尖在紙上,留下了最後的評價。
【信用評級:待觀察。】
劉海中接過那張寫著“肆角貳分”的收據,像接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。
他沒有再多言,只是通紅著一雙眼,大步流星地衝回了自己屋裡。
“砰!”
門,被重重地摔上。
院子裡,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刀子一樣,落在了最後一扇緊閉的屋門上。
許大茂。
他成了這個院子裡,最後的,也是最頑固的,一個“嚴重不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