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鍘刀落下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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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
那塊小黑板,像一柄剛剛飲過血的鍘刀,靜靜地立在那裡。

每一個白色的粉筆字,都泛著冰冷的寒光,映入孫瘸子那雙渾濁的眼睛。

他的身體,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。

不是因為冷,是恐懼。

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,徹骨的寒意。

報告。

區裡。

韓聯絡員。

這幾個詞,像三座無形的大山,轟然壓下,將他所有的無賴和僥倖,都碾得粉碎。

他下意識地,回頭望向那扇門。

廖山的門。

門,不知何時,已經關上了。

那扇曾經為他撐腰的門,此刻像一道冰冷的牆,將他無情地,隔絕在外。

他被拋棄了。

“孫大爺。”

林逸的聲音很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。

“一天時間。”

“明天這個時候,如果你還沒有改變主意。”

“這份報告,就會變成鉛字。”

林逸沒有再多言。

他只是平靜地看著,看著這個被舊秩序推出來的最後一塊頑石,如何在自己的規矩面前,寸寸碎裂。

孫瘸子張著嘴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。

他那條引以為傲的瘸腿,此刻像灌了鉛,沉重得讓他無法站立。

他猛地一頓柺杖,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林逸,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。

“你……你這是公報私仇!”

“不。”

林逸搖了搖頭。

“我只是在記錄事實。”

林逸指了指黑板上的字。

“這裡面的每一個字,都是你剛才親口說的,親手做的。”

“我只是,幫你寫了下來而已。”

孫瘸子的身體,晃了晃。

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人說話,是在跟一堵牆,一堵用規矩和條例砌成的,冰冷的牆。

他所有的撒潑,所有的無賴,在這堵牆面前,都顯得如此可笑,如此無力。

院子裡,那些剛剛還抱著一絲看熱鬧心態的鄰居,此刻臉上的表情,只剩下恐懼。

他們第一次發現,這套新規矩,比廖山的拳頭,可怕一百倍。

拳頭打在身上,疼一陣就過去了。

可這白紙黑字,是會跟著你一輩子的。

“我……”

孫瘸子的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他知道,自己沒得選了。

他要是再扛下去,扛碎的,就不是他一個人的臉面。

是廖山,是這個院子裡所有不服規矩的人,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。

許久,他才從牙縫裡,擠出幾個字。

“錢……我沒有。”

他的聲音,乾澀沙啞,像是在宣讀自己的投降書。

林逸點了點頭,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。

“那就幹活。”

孫瘸子猛地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充滿了屈辱和不甘。

“我這條腿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林逸打斷了他,“廁所,你掃不了,水溝,你也掏不動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院裡那些噤若寒蟬的鄰居。

“不過,咱們院裡,總有些活,是坐著也能幹的。”

他指了指牆角一堆無人問津的蜂窩煤。

“比如,把那些碎了的煤球,重新和上煤灰,打成新的。”

“再比如,”

林逸的嘴角,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,“監督院裡的小孩子,不要隨地大小便。”

“這些活,不累。但很瑣碎,也很重要。”

院子裡,鴉雀無聲。

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
這是懲罰,更是羞辱。

讓一個平日裡最愛倚老賣老的老頭子,去和煤灰,去看管一群光屁股的小孩。

這比讓他去掃廁所,還要誅心。

孫瘸子的臉,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
他那根拄著柺杖的手,因為用力,指節捏得發白。

他死死地瞪著林逸,那眼神,恨不得將這個年輕人千刀萬剮。

可他,終究還是緩緩地,低下了那顆頑固了一輩子的頭顱。

“我幹。”

兩個字,像是從他的喉嚨裡,硬生生擠出來的,帶著血。

林逸笑了。

他拿起那塊溼布,當著所有人的面,將那份剛剛寫好的“總結報告”,一筆一劃地,擦拭乾淨。

鍘刀,落下。

卻未見血。

只留下了一地,狼藉的尊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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