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權力的味道(1 / 1)
院子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那塊被擦拭乾淨的小黑板,像一柄無聲的鍘刀,靜靜地立在那裡,餘威未散。
孫瘸子沒有回屋。
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,拄著柺杖,在滿院或憐憫、或嘲諷的目光中,緩緩地,挪到了牆角。
那裡,堆著一小堆淋過雨的蜂窩煤,大多已經碎成了烏黑的粉末。
他蹲下身,動作僵硬得像一架生了鏽的機器。
他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,抓起一把溼冷的煤灰,又從旁邊的水桶裡舀了一瓢水。
他開始和煤。
那不是在幹活。
那是在向這個院子裡所有的人,宣告一箇舊時代的徹底死亡。
屠勇沒有動。
他就那麼赤著膀子,像一尊沉默的鐵塔,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。
林逸也沒有動。
他只是平靜地看著,看著這套由他親手打造的規矩,如何像一架精密的機器,開始自行運轉。
“屠監督員。”
林逸的聲音很平淡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屠勇的身體猛地一震,轉過身,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煞氣的臉上,第一次,流露出了一絲下屬般的恭敬。
“林幹事。”
“賬,收得怎麼樣了?”
屠勇將那本牛皮紙賬本,鄭重其事地遞了過去。
“應收九塊四,實收七塊八。還差三家,都填了申請。”
林逸接過賬本,翻開。
上面,是屠勇那歪歪扭扭,卻又無比用力的字跡。
每一個名字後面,都跟著一個冰冷的數字。
“很好。”
林逸點了點頭,將賬本還給了他。
“錢呢?”
屠勇從口袋裡,摸出了一大把零零碎碎的,帶著各種體溫的毛票和鋼鏰。
“都在這兒。”
林逸看著那堆錢,笑了笑。
“屠監督員,你的第三件工作,來了。”
屠勇的呼吸,瞬間急促了起來。
林逸指了指那堆錢,又指了指院子角落裡那幾個正在履行“義務勞動”的身影。
“拿著這筆錢,去供銷社。”
“買一把掃帚,一個鐵簸箕,再買兩副手套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從門窗後投來的窺探視線。
“就說,是我們福祥衚衕十七號院,為院裡的義務勞動者,配備的第一批‘公共物資’。”
屠勇愣住了。
他那顆簡單的腦子裡,第一次,有了一絲明悟。
這買的不是掃帚。
是人心。
“另外,”
林逸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,“記得開發票。”
“每一筆支出,都要有憑證。”
“回來後,把發票貼在賬本上,再把賬目,更新到院裡的公告欄。”
屠勇的身體,猛地一震。
他感覺自己手裡捧著的,不是一堆零錢。
是一份滾燙的,名為“權力”的東西。
一種可以決定院裡第一筆公款如何使用,並且能讓所有人都看見的,公開的權力。
“去吧。”
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屠勇深吸一口氣,將那堆錢仔仔細細地收好,像接了一道聖旨,大步流星地朝著院門口走去。
他的腰桿,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。
院子裡,只剩下林逸,和那個還在角落裡和煤的孫瘸子。
還有那些,躲在陰影裡,心思各異的眼睛。
林逸沒有理會任何人。
他踱著步,走到了那個散發著惡臭的公共廁所前。
廁所的門板早已腐爛,牆角長滿了青苔,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,蠻橫地鑽進鼻孔。
他沒有嫌惡,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,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被改造的藝術品。
許久,他才緩緩轉過身。
他的目光,平靜地掃過院裡每一扇半開的門窗。
“各位鄰居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“我們院子,現在有錢了。”
“雖然不多,但至少,可以辦點實事了。”
他指了指身後那座搖搖欲墜的茅廁。
“我的提議是,從明天開始,修它。”
院子裡,一片死寂。
修廁所?
這是好事。
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,那七塊八毛錢,買幾塊磚頭都不夠。
就在這時,廖山的屋門,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他端著茶缸,走了出來,臉上那層死灰已經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病態的、幸災樂禍的冷笑。
“林幹事,說得輕巧。”
他的聲音,尖酸刻薄,“修廁所,磚頭不要錢?水泥沙子不要錢?請師傅不要錢?”
他攤開手,像一個抓住了對方漏洞的辯手。
“就賬上那點錢,你打算用嘴修嗎?”
林逸笑了。
“廖大爺,你提醒我了。”
他看著廖山,也看著院裡所有的人。
“錢,確實不夠。”
“所以,我們得想辦法,自己掙。”
自己掙?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從明天起,”
林逸的嘴角,勾起一抹讓所有人都不寒而慄的弧度,“我們院,成立第一個‘集體生產小組’。”
“就利用院裡閒置的空地和大家的閒暇時間,糊紙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