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權力的水泥（1 / 1）
院子裡，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李副主任臉上那副居高臨下的恩賜笑容，像一張劣質的面具，在林逸那句“登記入賬”中，寸寸碎裂。
廖山的腰桿剛剛挺直，此刻又像被抽走了骨頭，瞬間軟了下去。
慰問品？
公共資產？
他帶來的不是人情，不是武器，竟成了一堆冰冷的，要被記在賬本上的死物？
屠勇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。
他那顆簡單的腦子裡，第一次，有了一絲撥雲見日的明悟。
他咧開嘴，露出一口焦黃的牙。
“好嘞！”
他將那本牛皮紙賬本往懷裡一揣，像一頭接到衝鋒號令的猛虎，轉身就朝著那輛解放卡車大步流星地走去。
“都愣著幹什麼！”
屠勇的嗓門洪亮粗獷，帶著一股新官上任的威風，“廠領導的慰問品，都搭把手，搬進院裡來！”
人群像一盤被驚擾的死棋，瞬間活了。
那個剛剛還在敲打鐵皮的鉚工老張，第一個扔下錘子。
“來了！”
他擦了把汗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緊接著是第二個，第三個。
那些剛剛還在猶豫、在觀望的鄰居，此刻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，紛紛湧向了那輛卡車。
他們的臉上，不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，混雜著興奮與踏實的光。
李副主任的臉色，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。
那是一種精心佈置的棋局，被人當著面，掀了棋盤的鐵青。
他送來的不是水泥。
是人情，是枷鎖，是他插進這個院子裡的一顆釘子。
可現在，這個姓林的年輕人，輕描淡寫地，就將這顆釘子，變成了砌他自己城牆的磚。
“李副主任。”
林逸的聲音很平淡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我代表福祥衚衕十七號院全體住戶，感謝軋鋼廠領導對我們群眾生活的關心。”
他將“軋鋼廠領導”五個字，咬得格外重。
李副主任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他從牙縫裡，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應該的，應該的。關心工人生活，是我們廠裡一貫的宗旨。”
他不能反駁。
他要是敢說這水泥是他個人的名義，那性質就變了。
一個後勤副主任，哪來這麼大的權力，調動一卡車的水泥送人情？
這是違規。
林逸點了點頭，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。
“正好，我們院正準備集資修繕公共廁所，就缺這關鍵的水泥。”
他指了指那群正幹得熱火朝天的鄰居。
“等廁所修好了，我們院務管理委員會，第一件事，就是做一面錦旗，送到廠裡去。”
他看著李副主任，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個送來了及時雨的大善人。
“就寫，‘情繫百姓，為民解憂’。”
“到時候，還請李副主任您，代表廠領導，親自接收。”
李副主任感覺自己的胸口，像被一塊巨石堵住，一口氣上不來，下不去。
他知道，自己輸了。
輸得徹徹底底，一敗塗地。
他送來的水泥，不僅沒能成為他個人的恩情，反而成了整個軋鋼廠領導班子的功勞。
而他，只是一個跑腿的。
“一袋，兩袋，三袋……”
屠勇洪亮的唱數聲，從卡車上傳來。
他沒有用手搬，而是站在車斗上，像一個監工，監督著鄰居們將那一袋袋沉重的水泥，扛進院裡。
每一聲報數，都像一記重錘，敲在李副主任和廖山的心上。
十袋水泥，很快被搬得乾乾淨淨。
它們沒有被堆在任何一家的門口，而是整整齊齊地，碼放在了院子中央那塊小黑板旁。
像一排等待檢閱計程車兵，也像一座新秩序的基石。
屠勇從車上跳下來，走到林逸面前，將那本賬本翻開。
上面，用歪歪扭扭的，卻又無比用力的字跡，寫著一行嶄新的記錄。
【九月十八日，獲贈：軋鋼廠慰問水泥，拾袋。】
林逸點了點頭。
“李副主任，廖顧問。”
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。
“賬目清晰，物資到位。”
“二位，還有什麼指示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