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第一塊磚（1 / 1）
李副主任走了。
那輛解放卡車的黑煙消失在衚衕口，帶走了廖山最後一點倚仗。
院子裡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十袋水泥，像十座小小的墳包，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院子中央。
它們無聲地宣告著一場戰爭的結束，和一個新秩序的誕生。
廖山還站在原地，像一根被雷劈斷了的木樁。
他臉上那副小人得志的假笑早已碎裂，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林逸沒有再看他。
他只是踱著步，走到了那堆水泥前，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其中一個紙袋。
很硬，很沉。
這是權力的基石。
“屠監督員。”
林逸的聲音很平淡，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屠勇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，他將那本牛皮紙賬本往懷裡一揣，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。
“林幹事。”
“人手，你來安排。”
林逸指了指那堆水泥，又指了指牆角那堆無人問津的碎磚爛瓦，“和水泥，砌牆，把廁所的底子先打起來。”
屠勇愣了一下。
“我？”
“你是監督員，也是副組長。”
林逸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，“這種事，不該你來安排嗎？”
屠勇的胸膛，猛地挺了起來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滾燙感覺，從他的腳底板，直衝天靈蓋。
他咧開嘴，露出一口焦黃的牙。
“好嘞！”
他轉過身，那雙帶著幾分煞氣的眼睛，緩緩掃過院裡那些神情各異的鄰居。
他的目光，第一個落在了那個剛剛還在敲打鐵皮的鉚工老張身上。
“老張，你手藝好，過來掌尺。”
老張沒有半分猶豫，扔下錘子就走了過來。
“還有你，你！”
屠勇的手指，點向了兩個剛剛搬水泥時最賣力的年輕人，“你們倆，跟我去和水泥！”
被點到名的兩個年輕人，臉上瞬間有了一絲被認可的光。
人群，開始緩慢地，無聲地流動起來。
他們不再是被迫，而是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，主動的意味。
林逸點了點頭，似乎對這個結果很滿意。
他沒有再管，只是踱著步，走到了那個依舊在角落裡沉默和煤的孫瘸子面前。
孫瘸子蹲在地上，動作僵硬。
他的臉上，還掛著未乾的淚痕。
“孫大爺。”
孫瘸子的身體，猛地一顫。
林逸沒有看他，只是看著他手邊那幾塊剛剛成型，卻歪歪扭扭的蜂窩煤。
“手藝，潮了點。”
孫瘸子的臉，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不過，”
林逸話鋒一轉，“態度，還算端正。”
他從口袋裡，摸出了一張小小的紙條。
那上面，是屠勇用歪歪扭扭的字跡，寫下的“拒不履行義務”的記錄。
林逸當著孫瘸子的面，將那張紙條，緩緩地，撕成了兩半。
然後，又撕成了四半。
紙屑，像幾隻白色的蝴蝶，飄落在溼冷的煤灰上。
孫瘸子猛地抬起頭，不敢相信地看著他。
“今天的義務勞動，算你完成。”
林逸的聲音很平淡，“明天，不用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句。
“你的名字，不會出現在送去區裡的報告上。”
孫瘸子張著嘴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。
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第一次，流露出了一種近乎劫後餘生的光。
他緩緩地，放下了手裡那塊黑色的煤餅。
他用那雙沾滿了煤灰的手，在自己身上擦了擦，然後，朝著林逸，深深地，彎下了那根頑固了一輩子的腰。
院子另一頭，和水泥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屠勇赤著膀子，第一個掄起了鐵鍬。
鉚工老張拉開了尺子，清脆的響聲，像一曲新生的序曲。
吳家嫂子和陳年，也帶著幾個人，重新開始糊起了紙盒。
這個混亂了幾十年的大雜院，第一次，有了建設的秩序。
林逸沒有再看任何人。
他只是走到那堆剛剛和好的，散發著潮溼氣息的水泥旁。
他彎下腰，拿起一塊碎磚。
他將那塊磚，輕輕地，按在了廁所那殘破的地基上。
那是這個院子，新生的第一塊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