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這一步,跨出大雜院!(1 / 1)
劉科長坐在那把嘎吱作響的木椅上。
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四個口袋的幹部服沒有一絲褶皺。
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,只有窗縫漏進來的幾縷殘陽,照在林逸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。
林逸站在桌旁,手裡的茶壺穩穩傾斜。
滾燙的水流注入杯中,茶葉在水中翻滾,浮沉。
“你剛才說,這套規矩是逼出來的。”
劉科長端起茶杯,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熱度。
“那你覺得,這套規矩能走多遠?”
林逸放下水瓶,目光迎向對方。
“走多遠,不在於規矩本身,而在於握著規矩的那隻手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平淡。
“如果只是為了管住這幾十口人,這三本賬本就夠了。”
“但如果想讓老百姓真覺得日子有奔頭,賬本後面得有肉。”
劉科長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。
他看著杯中倒映出的殘陽,眼神裡透出一抹深思。
“藥廠那二十個滅火器,趙建國說是支援,其實是認栽了。”
劉科長抬起頭,目光灼灼。
“你拿捏住了他的短處,還讓他不得不給你送禮。”
“這種手段,在街道辦當個臨時幹事,確實屈才。”
林逸笑了笑,沒有接這個話茬。
他知道,這時候沉默比表態更有分量。
劉科長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
他在狹窄的屋內走了兩步,最後停在林逸那張堆滿草稿的書桌前。
桌上,那份《關於“和諧鄰里模範院”的建設構想》被紅筆圈改了多處。
“區裡最近在討論基層治理的新路子。”
劉科長的聲音沉穩,帶著一種決策者的厚重。
“原本只是想弄幾個典型,掛塊牌子了事。”
“但看了你在這裡搞的這一套,我覺得,牌子可以掛,但人不能只留在這裡。”
他轉過身,直視林逸。
“王主任跟我提過好幾次,想給你轉正。”
“我一直沒點頭。”
林逸神色不動,安靜地等待著下文。
“因為我覺得,一個正式幹事的名額,給低了。”
劉科長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沒有填名字的表格。
紙張略顯粗糙,上方的紅頭卻異常醒目。
“區裡準備成立一個‘基層治理調研小組’,掛在生產科下面。”
“名義上是調研,實際上是推廣你這套‘信用管理’模式。”
他將表格平整地鋪在桌上。
“你來當這個小組的副組長,編制掛在區裡,級別定在辦事員。”
“但福祥衚衕和南鑼鼓巷的試點,你還得盯著。”
這是一種微升級。
從街道辦的臨時工,直接跨過了繁瑣的考核,變成了區裡掛名的幹部。
林逸看著那張表格,指尖在木質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“劉科長,這副組長的位置,恐怕不好坐。”
他很清楚,這種破格提拔,背後定然有無數雙眼睛盯著。
劉科長冷哼一聲。
“不好坐才要讓你去坐。”
“趙建國那些人,覺得規矩是他們定的,想怎麼玩就怎麼玩。”
“我要你去告訴他們,規矩,是用來辦事的,不是用來謀私的。”
他指了指門外。
“這個院子裡的水,你已經攪渾了。”
“現在,我要你去把全區的這盆水,都量一量深淺。”
林逸沉默了片刻。
他伸出手,拿起了那支英雄鋼筆。
筆尖在紙上劃過,發出清脆的沙沙聲。
林逸兩個字,寫得蒼勁有力。
“既然劉科長信得過,這把尺子,我接了。”
劉科長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那是上位者對得力干將的認可。
兩人推開屋門,走回了院子。
夕陽已經徹底沉入地平線,院內點起了幾盞昏黃的燈。
屠勇依舊守在門口,像一尊石像。
廖山則蹲在牆根,手裡的茶缸早已不知去向。
他看著劉科長和林逸並肩走出來,尤其是看到林逸手裡那份表格時,廖山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他雖然不識字,卻認得那抹紅。
那是代表著更高層權力的紅。
韓雪和王主任立刻迎了上來。
“劉科長,談完了?”
王主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。
劉科長點了點頭,拍了拍林逸的肩膀。
“談完了。”
“王主任,林逸同志以後就是咱們區調研小組的人了。”
“你們街道辦,可得把這個典型護好了。”
這話一出,院子裡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抽氣聲。
廖山只覺得天旋地轉。
他最後一點翻盤的希望,在那句“區裡的人”面前,徹底碎成了粉末。
劉科長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,他轉過身,看向韓雪。
“韓聯絡員,以後的報表,直接送到我辦公室。”
“這個試點的每一分變動,我都要親自盯著。”
韓雪挺直了腰桿,聲音清脆。
“是!劉科長!”
黑色吉普車再次發動,消失在衚衕盡頭。
院子裡,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。
林逸站在臺階上,手裡拿著那份代表身份的表格。
他的目光掃過廖山,掃過屠勇,掃過每一扇緊閉的窗戶。
“屠監督員。”
林逸的聲音很輕,卻傳遍了每一個角落。
屠勇猛地站直,神色狂熱。
“在!”
“明天開始,修繕隊的肉票補助,加一兩。”
林逸指了指那面新砌的廁所牆。
“活兒要幹得快,更要幹得穩。”
“因為下週,區裡的驗收組要過來。”
屠勇大吼一聲:“好嘞!”
那聲音震得樹葉簌簌而下。
林逸轉身回屋,背影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挺拔。
他知道,大雜院的戲臺太小,已經裝不下他的規矩了。
而這第一步,他跨得很穩。
屋內的燈火搖曳。
林逸攤開那本嶄新的《信用檔案》。
他在第一頁的空白處,寫下了新的標題。
【福祥衚衕十七號院:基層治理新秩序。】
筆尖頓了頓。
他在下面又補了一行小字。
【目標:全區推廣。】
窗外,廖山那壓抑的、絕望的嘆息聲,在夜風中漸漸消散。
這個院子,終於徹底安靜了。
而林逸的耳邊,似乎響起了更廣闊世界的,權力的轟鳴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