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第一塊磚的重量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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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薄霧,帶著一股雨後的泥土腥氣,將整個福祥衚衕十七號院包裹得嚴嚴實實。

院子裡,卻不再是死寂。

叮叮噹噹的敲擊聲,鐵鍬與沙石的摩擦聲,混合著人們壓抑著興奮的低語,匯成了一曲混亂而又充滿生機的交響。

二十個嶄新的紅色滅火器,像二十個沉默的衛兵,被鉚工老張小心翼翼地,挨家挨戶地分發、安裝在了每家門外最顯眼的位置。

那鮮豔的紅色,與周圍破敗的灰牆形成了刺眼的對比。

它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,點燃了這個沉寂了幾十年的大雜院,最原始的,對“安全”和“歸屬”的渴望。

“張師傅,這玩意兒……咋用啊?”一個鄰居看著掛在自家門上的紅鐵桶,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一絲不知所措。

老張挺直了腰桿,他那張總是沾著鐵鏽和灰塵的臉上,第一次,有了一種為人師表的自豪。

“看見沒?這叫保險銷。”

他拿起一個備用的,耐心地講解著。

“拉開它,對準火苗根部,一按就行!”

他講得認真,聽的人也學得仔細。

這是他們院的。

是那個年輕人,用他們看不懂的法子,從大單位“拿”回來的。

屠勇赤著膀子,正在院子另一頭,帶著人修砌廁所的牆壁。

他沒有再用那副監工的姿態,而是第一個掄起了鐵鍬,汗水順著他虯結的肌肉滑落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林幹事說了,活兒要幹得快,更要幹得穩。

林逸沒有參與。

他只是搬了把椅子,坐在自家門口,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,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總設計師,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。

他的目光,更多地落在了那面正在飛快增高的廁所牆上。

那是這個院子,新生的第一塊看得見摸得著的,集體資產。

也是他權力的地基。

就在這時,一個不合時宜的身影,出現在了院門口。

是廖山。

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,頭髮梳得油光鋥亮,可那張臉,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
他沒有看院裡任何一個熱火朝天的鄰居,而是徑直走到了林逸面前。

院子裡,那股剛剛才升騰起來的建設熱情,瞬間一滯。

所有人的動作,都下意識地慢了下來。

屠勇更是扔下鐵鍬,像一堵牆,沉默地,擋在了林逸身前。

廖山沒有看他。

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林逸,那眼神,像一條盤踞在洞穴裡,準備發起最後攻擊的毒蛇。

“林幹事。”

他從牙縫裡,擠出這三個字。

林逸呷了口茶,淡淡地抬了抬眼皮。

“有事?”

廖山從懷裡,摸出了一個信封。

信封很厚,上面印著“軋鋼廠工會”的字樣。

他將那封信,像甩出一張催命符,重重地,扔在了林逸面前的小桌上。

“我病了。”

他的聲音,嘶啞,刻毒。

“這是廠裡開的病假條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那依舊挺得筆直的腰桿。

“醫生說,我這腰啊,是老毛病了,不能再幹重活,也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
他看著林逸,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,充滿了病態的、瘋狂的快意。

“所以,從今天起。”

“我這個一大爺,不幹了。”

“你那個什麼狗屁委員會的‘顧問’,我也不當了。”

“院裡的事,你們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。”
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。

“跟我,再沒有半分關係。”

他這是在撂挑子。

用一種最無賴,也最決絕的方式,將自己從這套他無法反抗的規矩裡,徹底摘了出去。

他不玩了。

院子裡,所有人的心,都猛地沉了下去。

屠勇的眉頭,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林逸卻笑了。

他放下茶杯,拿起那張病假條,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。

然後,他點了點頭。

“行啊。”

他的聲音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“既然廖大爺身體不適,那確實該好好休息。”

他將那張病假條,仔仔細細地摺好,收了起來。

然後,他轉過身,面向那個高大的、有些手足無措的屠夫。

“屠監督員。”

屠勇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
“在咱們的《信用檔案》上,再添一筆。”

林逸的聲音,不帶一絲溫度。

“就寫,住戶廖山,因病主動辭去院內一切職務。”

“其精神可嘉,值得表揚。”

他頓了頓,補上了最要命的一刀。

“另,根據委員會條例,所有不擔任公共職務的普通住戶。”

“每月,需按時繳納公共維護費。”

“廖大爺家,五口人。”

林逸看著那個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的廖山,緩緩地,吐出了最後的數字。

“伍角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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