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剝了那層皮,你只值五毛(1 / 1)
院子裡的風,似乎都因為那個數字停滯了片刻。
五毛整。
這三個字從林逸嘴裡吐出來,輕得像片羽毛,落到廖山耳朵裡,卻重得像塊磨盤。
廖山那張陰沉的臉,瞬間變得精彩萬分。
他原本以為,自己這一招“病退”,是釜底抽薪。
沒了他在中間斡旋(或者說搗亂),光靠屠勇這個莽夫和那一群散沙似的窮鬼,這院子遲早得亂。
到時候,林逸還得求著他出山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林逸不僅沒留他,反而順手推舟,直接把他從“管理者”的位置上踹了下來,一腳踩進了“被管理者”的泥坑裡。
“林幹事,你這是什麼意思?”
廖山捏著那個信封,手指節有些發白。
“我病了,這是工會開的條子!我是病號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逸點了點頭,神色依舊平靜得讓人心慌。
“病號也是院裡的住戶。”
他指了指院子中央那塊寫滿規矩的小黑板。
“委員會的章程裡寫得清清楚楚:凡居住在本院,且未參與公共勞動的成年住戶,均需繳納公共維護費。”
“這是為了公平。”
林逸的聲音不帶一絲火氣,卻把廖山的後路堵得死死的。
“總不能讓吳嫂子她們一邊幹活,一邊還要養著閒人吧?”
這話一出,院子裡那些正在和泥、搬磚的鄰居們,手裡的活兒雖然沒停,耳朵卻都豎了起來。
尤其是吳家嫂子,她抬起頭,看了一眼廖山那一身乾乾淨淨的衣裳,又看了看自己滿手的泥汙,眼神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。
廖山感覺到了周圍目光的變化。
那些曾經畏懼他、討好他的目光,現在變得冷漠,甚至帶著一絲審視。
他不再是一大爺了。
他現在只是一個不想交錢的普通老頭。
“我……我家困難!”
廖山憋了半天,憋出這麼一句。
“沒問題。”
林逸回答得極快。
“屠監督員。”
屠勇往前跨了一步,那座鐵塔般的陰影直接籠罩了廖山。
“在!”
“給廖大爺拿一張《困難補助申請表》。”
林逸指了指屠勇懷裡的賬本。
“按照流程,填寫申請,公示三天,經委員會投票透過後,可以緩繳。”
“不過,緩繳期間,需要用義務勞動抵扣。”
林逸看著廖山那張越來越黑的臉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廖大爺腰不好,重活幹不了。”
“那就去衚衕口,負責監督小孩子隨地大小便吧。”
“一天,抵五分。”
噗嗤。
人群裡,不知是誰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讓昔日威風凜凜的一大爺,戴著紅袖箍去衚衕口看孩子拉屎?
這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廖山的臉皮劇烈地抽搐了幾下。
他看著林逸那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,終於明白了一件事。
在這個院子裡,只要還在林逸的規矩下,他就沒有任何特權。
這五毛錢,不是錢。
是他的買路財,也是他的投名狀。
交了,他就是個普通的、聽話的住戶。
不交,他就是破壞規矩的典型,會被釘在恥辱柱上,連帶著他在軋鋼廠的那點面子,也會被這份每週送往區裡的《信用檔案》磨得乾乾淨淨。
“好……好!”
廖山咬著後槽牙,從牙縫裡擠出個字。
他沒有去接那張申請表。
那是窮鬼才填的東西,他丟不起那個人。
他顫抖著手,從兜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手絹,一層層揭開。
裡面包著幾張零碎的毛票。
他數出五張一毛的,動作慢得像是在割自己的肉。
“給你!”
他將錢重重地拍在屠勇手裡的大巴掌上。
屠勇沒動。
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錢,然後抬起頭,用那雙牛眼盯著廖山。
“廖大爺,少了。”
廖山一愣:“五張,正好五毛,你瞎啊?”
“上個月的。”
屠勇的聲音甕聲甕氣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理。
“規矩是上個月定的,你上個月也是普通住戶,沒幹活,得補交。”
“一共,一塊。”
廖山的眼睛猛地瞪大,眼球上瞬間爬滿了血絲。
他想吼,想罵娘,想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屠夫撕成碎片。
可他看到了林逸。
那個年輕人正端著茶杯,輕輕吹著浮葉,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但他站在那裡,就是一座山。
廖山深吸一口氣,胸膛劇烈起伏,像是拉動的風箱。
他又從手絹裡,數出了五張。
一共十張毛票,在他手裡攥成了一團。
“拿去!”
他將錢塞進屠勇手裡,然後猛地轉身,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,逃也似地衝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“砰!”
門被狠狠摔上。
院子裡,再次恢復了平靜。
只有那扇還在微微顫動的門板,訴說著屋主人的憤怒與絕望。
屠勇捏著那把帶著體溫的錢,轉過身,看向林逸。
他的眼神裡,滿是狂熱。
“林幹事,入賬?”
“入賬。”
林逸放下茶杯,聲音平穩。
“記清楚,這是廖山同志,作為普通群眾,對院裡建設做出的第一筆貢獻。”
“值得鼓勵。”
屠勇咧開嘴,露出一口大黃牙。
他走到小黑板前,拿起粉筆。
在《公共衛生及設施維護費》那一欄,廖山的名字後面,他重重地畫上了一個白色的勾。
那勾畫得很大,很用力。
像是一道傷疤,徹底劃掉了廖山在這個院子裡,最後一點特殊的地位。
從今天起,福祥衚衕十七號院,再無一大爺。
只有遵守規矩的住戶,和還沒學會規矩的住戶。
林逸站起身,拍了拍褲腳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幹活吧。”
“下週驗收組來之前,廁所必須封頂。”
“是!”
屠勇大吼一聲,轉身衝向那堆磚頭,渾身彷彿有使不完的勁。
林逸看著熱火朝天的院子,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。
這一步,穩了。
但這還不夠。
想要把這套模式推廣到全區,光靠這幾本賬本和幾個聽話的工人,還差點火候。
他需要一個更有說服力的東西。
一個能讓區裡那些還在觀望的領導,不得不點頭的東西。
林逸的目光,落在了院角那堆剛剛糊好的、整整齊齊的藥盒上。
或許,該去藥廠,和那位趙科長,談談“深度合作”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