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一勺油的價碼（1 / 1）
食堂後廚的灶火還在轟鳴，熱浪夾雜著菜籽油的香氣，在狹窄的空間裡翻滾。
李副主任站在那口大鐵鍋旁，臉上的汗水混著油泥，順著下巴滴在領口上。
他那件平日裡挺括的四個口袋幹部服，此刻貼在身上，顯得格外狼狽。
林逸沒讓他坐，也沒讓他走。
手裡那份審計表被林逸捲成了一個紙筒，輕輕敲打著案板的邊緣。
篤，篤，篤。
這聲音不大，卻剛好卡在李副主任心跳的間隙裡。
“李主任，這章程，您想好了嗎？”
林逸的聲音穿過嘈雜的炒菜聲，清晰地鑽進李副主任的耳朵。
李副主任抹了一把臉，眼神有些飄忽。
“林組長，這事兒……牽扯的人多。採購、庫房、運輸，哪個環節都可能有損耗。要是全查，怕是……怕是會影響廠裡的正常生產。”
他在賭。
賭林逸不敢真的把軋鋼廠後勤處掀個底朝天。
畢竟這廠子是萬人的大廠，真要停了夥，區裡也擔待不起。
林逸笑了笑，停下了敲擊的動作。
他走到傻柱身旁。
傻柱正要把剛炒好的白菜盛進大盆裡，看見林逸過來，手裡的鐵勺下意識地抖了一下。
“何師傅，這一勺下去，有多少油水？”
林逸指著那把被磨得鋥亮的鐵勺。
傻柱愣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李副主任，又看了看林逸。他嚥了口唾沫，甕聲甕氣地答道：“大概……五錢。”
“五錢。”
林逸點了點頭，轉過身面對李副主任。
“軋鋼廠一頓飯，要炒三十鍋菜。一天兩頓，就是六十鍋。”
“如果每鍋少放一勺，一天就能省下三斤油。一個月就是九十斤。”
林逸將手裡的紙筒展開，指著上面那個觸目驚心的赤字。
“李主任，審計表上顯示的虧空，是每個月三百斤。”
“這就意味著，要麼是咱們的何師傅每鍋菜多放了三勺半的油，把工友們都膩死了。”
“要麼，就是這油在進鍋之前，就已經‘蒸發’了。”
李副主任的腿肚子開始轉筋。
這賬算得太細了，細得讓他連辯解的縫隙都找不到。
“這……這可能是庫房那邊……”李副主任還想往外推。
林逸沒給他機會。
“庫房的鑰匙，只有您和易中海有。”
這一句話，直接把李副主任釘死在了原地。
易中海已經進去了，現在這就是個死無對證的局，或者是，獨吞的罪。
“林組長！”
李副主任的聲音突然拔高，帶著一絲求饒的意味。
他往前湊了半步，壓低了聲音。
“您給個路子。只要能把這賬平了，以後後勤處這邊，全聽您的。”
他服了。
不服不行，那份紅標頭檔案和審計表加在一起，足夠讓他去陪易中海踩縫紉機。
林逸看著他，眼神裡沒有勝利的喜悅，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。
“路子有，就看李主任願不願意走。”
林逸從挎包裡拿出那個黑皮筆記本，翻開新的一頁。
“第一，後勤處即刻成立‘物資監管小組’，由區調研組直接指導。”
“第二，所有進出庫房的物資，必須實行‘雙人雙鎖’，賬目日清日結。”
“第三，”林逸看向傻柱，“食堂的掌勺師傅，要籤‘定量承諾書’。每道菜用多少油、多少鹽，都要有標準。超了，從工資里扣；省下的，拿出一半做獎金。”
傻柱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省下的能拿獎金？
他在食堂幹了這麼多年，除了往家帶飯盒，還從來沒聽說過能從公家手裡正大光明地拿錢。
“這……這能行嗎？”傻柱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“行不行，看規矩。”
林逸把筆記本遞給李副主任。
“李主任，這是整改方案的草稿。您要是覺得行，現在就簽字。簽了字，這就是我們調研小組的整改成果。”
“您要是覺得不行……”
林逸沒往下說，只是收回了手。
李副主任看著那個本子，就像看著一份賣身契。
但他知道，簽了這份契約，他至少還能保住屁股底下這把椅子。
“我籤。”
李副主任咬著牙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鋼筆。
他在筆記本上籤下名字的時候，筆尖把紙都劃破了。
林逸收回本子，檢查了一遍簽名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李主任覺悟很高。這份整改方案，我會作為典型案例，寫進給區裡的報告裡。”
這句話，算是給李副主任吃了一顆定心丸。
壞事變好事，雖然權力被架空了，但至少在上面看來，他還是個“積極配合整改”的好乾部。
李副主任擦了把汗，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，扶著案板才勉強站穩。
“那……林組長，要是沒什麼事，我就先回辦公室安排了？”
“去吧。”
李副主任如蒙大赦，逃也似地離開了充滿油煙味的後廚。
後廚裡只剩下林逸、傻柱，還有幾個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的幫廚。
林逸沒走。
他走到那個巨大的不鏽鋼油桶前，看了看裡面的油位。
“何雨柱。”
傻柱渾身一緊，趕緊放下手裡的大勺，站得筆直。
“在！”
“剛才的話你聽見了？”
“聽見了！”
“以前易中海護著你，你覺得那是恩情。其實那是在害你。”
林逸轉過身，目光直視傻柱。
“他讓你覺得，佔公家便宜是本事，偷拿卡要是能耐。結果呢？他進去了，你背了一身債。”
傻柱低下了頭，那張粗糙的臉上滿是羞愧。
“現在，我給你個機會。”
林逸指了指那個油桶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是這個食堂的‘物資監督員’。除了炒菜，你還要負責監督每一滴油的去向。”
“這活兒幹好了，每個月你的信用分加五分，獎金另算。”
“但要是讓我發現你再往飯盒裡藏好東西……”
林逸沒說後果。
但傻柱想起了院裡那塊小黑板，想起了許大茂那張慘白的臉，還有每個月從工資里扣掉的五塊錢。
他打了個寒顫。
“林組長您放心！”傻柱抬起頭，眼神裡第一次有了種不一樣的東西，那是對正途的渴望，“我何雨柱要是再犯渾，您就把我這雙手剁了！”
林逸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，這頭倔驢算是徹底套上籠頭了。
只要有規矩，有利益，再渾的人也能變成好用的工具。
“行了，忙你的吧。”
林逸轉身走出了食堂。
外面的陽光依舊明媚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騎上腳踏車，朝著區政府的方向駛去。
李副主任的簽字只是第一步。
接下來，他要把這套“定量管理”和“信用積分”結合的模式，真正變成一份沉甸甸的政績，擺在劉科長的桌面上。
而在那之前，他得先去一趟供銷社。
院裡的紙盒廠既然要擴大規模，光靠王麻子那點路子是不夠的。
他得給福祥衚衕的那幫人，找個更穩當的飯碗。
腳踏車輪滾過路面，發出輕快的聲響。
林逸的腦海裡，一張覆蓋了四合院、街道辦、軋鋼廠，乃至整個紅星區的巨大網路，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。
規矩的利息，才剛剛開始計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