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詔獄門前,百官下馬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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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時,天色微明,一線魚肚白自東方天際艱難地擠出,卻驅不散京城上空那層沉悶的鉛雲。

北鎮撫司門口,氣氛詭異得能擰出水來。

數十名當值的錦衣衛校尉、力士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本該是交接班最嘈雜的時候,此刻卻都壓低了聲音,交頭接耳,目光時不時地瞟向臺階之上那道孤身而立、神情淡漠的身影。

“哎,你們說,那訊息是真的假的?吏部侍郎張大人,真的會來咱們這兒……自首?”一個年輕的校尉滿臉不信,聲音裡透著荒謬。

“自首?還指名道姓地要向沈浪自首?”旁邊的老校尉嗤笑一聲,吐了口唾沫,“我老張在北鎮撫司當差二十年,別說侍郎,就是六部的管事,哪個不是眼高於頂?讓他來咱們這閻王殿,還得是三催四請拿了駕帖才肯動彈。自首?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夜壺!”

“可我聽說,昨夜城西那邊動靜不小,‘無生樓’好像栽了個大跟頭……”

“栽了又如何?一個混跡在陰溝裡的殺手組織,還能把堂堂二品大員嚇得屁滾尿流?別做夢了!依我看,八成是沈浪那小子不知道從哪聽來的風聲,在這兒裝腔作勢,想搏個名聲罷了!”

議論聲中,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質疑與輕蔑。

沈浪不過是個校尉,資歷尚淺,就算偶有功勞,在這些老油條眼中,也不過是個運氣好的後輩。

讓他審問侍郎?

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
然而,就在眾人議論紛紛,等著看沈浪笑話之時,遠處長街的盡頭,一頂青呢小轎在一陣壓抑的騷動中,緩緩停了下來。

所有人的議論聲,戛然而止。

轎簾掀開,走下來的,卻不是眾人想象中那個官威赫赫的吏部侍郎。

而是一個面如死灰、身穿一身嶄新囚服、頭髮散亂、連官帽都未曾佩戴的枯槁老人。

正是吏部侍郎,張承!

他沒有讓任何人攙扶,就那麼一步,一步,走在那冰冷的、沾著晨露的青石板路上。

那段平日裡只需幾十步便能走完的路,他卻走得無比漫長,彷彿每一步,都在耗盡他畢生的精氣神。

北鎮撫司門口,瞬間死一般的寂靜。

所有錦衣衛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,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輕蔑,迅速轉為震驚,再到難以置信,最終,化為了一片深入骨髓的恐懼!

在數十道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,張承走到了北鎮撫司那高高的臺階之下。

他緩緩抬起頭,看著臺階之上那個神情淡漠、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的年輕人,那雙渾濁的老眼中,所有的怨毒與不甘都已褪去,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。

下一刻,他雙膝一軟。

“撲通!”

一聲沉悶的聲響,迴盪在死寂的清晨之中。

大明朝堂二品大員,吏部侍郎張承,當著所有錦衣衛的面,對著一個小小的校尉,雙膝跪地,五體投地!

“罪官……張承……”

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之上,聲音嘶啞乾澀,充滿了無盡的絕望。

“前來……向沈校尉……自首!”

全場死寂!

針落可聞!

所有錦衣衛看向沈浪的眼神,徹底變了。

那不再是平視,更不是輕視,而是一種仰望神魔般的敬畏與恐懼!

一個校尉,竟能讓侍郎跪地自首!

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!

何等恐怖的威勢!

詔獄深處,一間剛剛被“清理”出來的單人囚室,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。

沈浪獨自一人,盤膝而坐。

他沒有去理會外面那早已炸開了鍋的同僚,也沒有去審問那具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張承。

他只是緩緩地,從懷中取出了那本足以讓整個京城都為之震動的“客戶名單”。

封皮由不知名的黑色皮革製成,入手冰涼,彷彿握著無數人的生死簿。

他翻開了第一頁。

當看清上面那個用硃砂寫下的、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時,即便是早已有所準備,他的瞳孔還是驟然一縮。

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,陸謙!

後面,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:景泰六年,僱傭無生樓刺殺兵科給事中杜遠;景泰七年,買兇重傷其政敵、南鎮撫司百戶趙克……每一筆,都血債累累。

沈浪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,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瞭然。
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
過去種種的“關照”與“提攜”,在這一刻都有了全新的解釋。

那不是什麼伯樂識馬,而是一隻老狐狸在豢養一隻他自以為能隨意掌控的獵犬。

沈浪壓下心中的波瀾,緩緩翻開了第二頁。

當他看清上面的名字和交易內容時,即便是他這位新晉宗師,都感到了一絲刺骨的寒意。

那個名字,赫然指向了東廠的一位權勢滔天的大人物!

而交易內容,則簡短得令人髮指——“景泰五年,滅門,姑蘇林氏,上下三百餘口,雞犬不留。”

千戶所,陸謙的辦公室內。

“哈哈哈!好!好啊!”陸謙滿面紅光,親自為沈浪斟滿一杯茶,態度親切得如同對待自己的子侄,“沈老弟,你這次可是為我們北鎮撫司立下了潑天大功啊!不費一兵一卒,竟讓吏部侍郎俯首認罪!此事報上去,指揮使大人必定龍顏大悅!”

他話鋒一轉,看似隨意地問道:“不過……張承那老狐狸,究竟是抓住了他什麼把柄,才讓他如此乾脆?”

他言語間不斷試探,暗示著這份功勞,理應由他這個上司來主導。

沈浪不動聲色地聽著,任由他表演。

等他說完,沈浪才從懷中,取出了一枚通體漆黑、造型獨特的青銅飛鏢,輕輕地,放在了桌上,推到陸謙面前。

“大人,”沈浪微笑道,“此案卑職一人不敢居功。不過,卑職在查抄無生樓時,還發現了一些……有趣的東西。”

“比如這個,大人可曾眼熟?”

陸謙臉上的笑容,在看到那枚飛鏢的瞬間,徹底凝固。

他作為“無生樓”的老客戶,自然認得這枚代表著頂級殺手身份的信物!

他再看向沈浪那似笑非笑的眼神,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!

後背,瞬間便被冷汗徹底浸透!

他明白了,一切都明白了!

自己的所有秘密,都被這個他一直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下屬,死死地攥在了手裡!

“大人,”沈浪沒有多言,只是淡淡道,“玄京最近不太平,卑職想為大人分憂,只是校尉之身,多有不便。不知……西城那個懸缺已久的百戶之位……”

陸謙嘴唇哆嗦,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。

他看著沈浪,彷彿在看一個從地獄歸來的魔鬼。

最終,他從牙縫裡,艱難地擠出了幾個字。

“沈……沈老弟……不,沈大人說的是!這個百戶之位,非你莫屬!我……我立刻就上報指揮使大人!”

一場不見血的交鋒,以沈浪的完勝告終。

沈浪走後,陸謙癱坐在椅子上,渾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。

他失魂落魄地看著桌上那枚小小的飛鏢,眼神中充滿了恐懼、怨毒,以及深深的不解。

“他怎麼會知道?!無生樓……全完了?樓主可是半步宗師啊!”

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,卻又因為恐懼而不敢發出太大聲音,表情扭曲得如同厲鬼。

“沈浪……沈浪!我竟然養出了一條噬主的狼!”

他想發作,想調動人手除掉這個心腹大患,但一想到對方那深不可測的眼神和能讓張侍郎跪地自首的宗師手段,他就一陣膽寒。

最終,他頹然地拿起筆,開始草擬提拔沈浪為百戶的文書。

他知道,在找到反制的方法前,自己只能像條狗一樣,乖乖聽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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