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提線木偶與江南暗流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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覆水島的血腥味尚未散盡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權力真空特有的、令人不安的死寂。

總舵主書房內,沈浪隨意地坐在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雕琢而成的虎皮大椅上,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輕輕敲擊,發出“噠、噠”的輕響。

他面前,新任副都統李廣正襟危坐,手中的筆桿因緊張而微微顫抖,面前的白紙上,已密密麻麻地記錄下了一份足以攪動整個江南局勢的“捷報”。

“……經血戰,我部成功斬殺匪首項坤及其核心黨羽三十七人。”沈浪的聲音平淡,不帶任何感情,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然賊寇盤踞日久,餘孽尚有數千,若盡數剿滅,恐激起兵變,致使江南水路徹底癱瘓,有違陛下安撫江南之聖意。”

李廣聽得眼皮直跳,心中暗自咋舌。

自家大人這春秋筆法,簡直是把一場單方面的屠殺,寫成了一場勢均力敵的慘烈血戰。

沈浪呷了一口剛剛泡好的新茶,繼續口述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危急關頭,卑職急中生智,於賊寇之中,策反其二當家‘李鬼’。此人深明大義,棄暗投明,願戴罪立功,暫代總舵主之職,收攏餘孽,靜待朝廷後續招安或清剿之策。如此,則兵不血刃,可安江南。”

“李鬼?”李廣愣了一下,他搜腸刮肚也想不起來,十二連環塢裡有哪個頭目叫這個名字。

“我說有,便有。”沈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“怎麼,你要質疑本官的戰報?”

“末將不敢!”李廣瞬間冷汗涔涔,連忙低頭奮筆疾書。

“好傢伙,這下連演員都準備好了。”沈浪內心瘋狂吐槽,“一份捷報,既給自己請了天功,又把這幾千水匪從‘負資產’變成了‘待上市的潛力股’,順便還給我的傀儡安了個合法身份。我這腦子,不去寫宮鬥劇真是屈才了。”

他從懷中取出那枚代表著錦衣衛指揮僉事身份的大印,重重地蓋在了墨跡未乾的捷報之上。

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。”沈浪將捷報遞給李廣,“告訴信使,就說江南水路已暫時恢復通航,請陛下和朝中諸公,靜候佳音。”

他知道,這份功勞太大,大到皇帝在派人核實清楚之前,絕不會輕易干涉他在江南的任何舉動。

而這個時間差,足夠他將整個十二連環塢,徹底改造成自己的形狀。

聚義廳內,血跡已被沖刷乾淨,但空氣中的恐懼,卻彷彿已滲入了每一根樑柱。

數十名剛剛踩著同伴屍骨上位的海寇頭目,一個個正襟危坐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
當沈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,所有人如同驚弓之鳥,齊刷刷地起身,躬身行禮,動作整齊劃一得彷彿演練了千百遍。

“都坐吧。”沈浪隨意地擺了擺手,徑直走到主位坐下。

他沒有釋放任何殺氣,但那股無形的威壓,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後背都瞬間被冷汗浸溼。

他將那份捷報的副本,如同扔垃圾般,隨手扔在了桌案之上。

“都傳閱一下。”

離得最近的那個獨眼龍漢子,也就是靠著最積極的告密才上位的趙三,連忙誠惶誠恐地上前,雙手捧起那份捷報,如同捧著聖旨。

當“招安”、“戴罪立功”這幾個字眼映入眾人眼簾時,整個聚義廳的呼吸聲,驟然變得粗重起來!

一雙雙眼睛裡,瞬間爆發出無法遏制的、對生存和富貴的貪婪光芒!

“朝廷的意思,你們應該懂了。”沈浪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聲音平淡,“現在,我需要一個人,來當這個新的總舵主。一個能代表十二連環塢,代表你們所有人,跟我,跟朝廷對話的人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如同兩柄無形的冰錐,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張寫滿了渴望的臉。

“誰,願意來當這個‘李鬼’?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,趙三第一個反應過來,“撲通”一聲重重跪倒在地,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面,聲音嘶啞地嘶吼道:“小的趙三,願為大人效死!願當大人的‘李鬼’!求大人給小的一條活路!”

沈浪看著他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。

他需要的不是最強的,也不是最聰明的,而是最怕死、最沒有底線、也最容易控制的。

“很好。”他緩緩起身,走到趙三面前,親自將他扶了起來,甚至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彷彿在對待一個最心腹的下屬。

“從今天起,你,就是十二連環塢的新總舵主了。”

趙三激動得渾身發抖,幾乎要當場哭出來。

然而,沈浪接下來的話,卻如同一盆九幽之下的寒冰,將他所有的狂喜瞬間澆滅。

沈浪湊到他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、如同魔鬼般的低語,輕聲說道:“記住,你的命,你的權,你的榮華富貴,都是我給的。”

“做好你的木偶,線在我手裡,你就能活得很好。”

“可你若是想做人……”沈浪的語氣驟然轉冷,冰冷刺骨,“項坤的腦袋,還沒涼透。”

趙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,雙腿一軟,差點再次跪倒在地。

他臉色煞白,渾身抖如篩糠,再不敢有半分不敬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
三天後,姑蘇城外,一處蘆葦蕩深處的隱蔽漕運碼頭。

新任“總舵主”趙三身穿一襲不合身的錦袍,強壓著內心的惶恐,按照沈浪的劇本,帶著幾名心腹,靜靜地等候著。

午時三刻,一艘掛著“江南織造局”旗號的漕船緩緩靠岸。

一個身材臃腫、滿面油光的胖子在幾名護衛的簇擁下走下船來,他正是織造局的大管事,劉承。

“項老大呢?”劉承看到來的是生面孔,立刻警惕起來,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與倨傲,“怎麼派了你這麼個沒見過的玩意兒來?”

趙三隻覺得雙腿發軟,但他想起沈浪那冰冷的眼神,還是硬著頭皮,按照劇本不卑不亢地抱拳道:“劉大人,天王蓋地虎。”

劉承一愣,下意識地對上了暗號:“寶塔鎮河妖。”他狐疑地上下打量著趙三:“你到底是誰?項坤人呢?”

“唉,劉大人有所不知。”趙三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壓低了聲音,“我們總舵主……前幾日不小心惹上了京城來的那位煞星,已經……已經駕鶴西去了。如今,由小的暫代總舵主之位。”

他將姿態放得極低,甚至帶著一絲諂媚:“不過您放心,規矩不變,財貨照分。以後,還望劉大人您多多關照小的。”

劉承的胖臉之上,瞬間陰晴不定。

就在這暗流湧動之際,數百米外的一座茶樓二樓,沈浪正端著一杯香茗,透過一架小巧的千里鏡,將碼頭上的一切盡收眼底。

他能清晰地看到劉承臉上那轉瞬即逝的震驚、貪婪與算計。

最終,在巨大的利益面前,劉承還是預設了這筆交易。

他一揮手,幾名手下將十幾個貼著“江南織造局”封條的沉重木箱,搬上了趙三的船。

“告訴你們的新當家,下個月的‘貢品’,要加三成。”劉承丟下這句話,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。

茶樓之上,沈浪緩緩放下千里鏡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暗線,接上了。

皇后的錢袋子,從今天起,開始為他輸血。

返回織造局的馬車上,劉承擦著額頭的冷汗,肥胖的臉上寫滿了不安。

項坤死了?

那個合作了多年的梟雄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?

新來的這個趙三,雖然恭敬,但眼神裡的恐懼根本藏不住。

這背後一定有大事發生。

劉承越想越怕,他知道這件事必須立刻上報。

他從一個暗格裡拿出了一隻信鴿,寫下一封加密的密信,悄然放飛。

信鴿振翅,向著京城的方向疾飛而去。

信筒之內,只有寥寥數字。

“江南有變,貨在,人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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