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巡撫的茶,沈浪的刀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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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州,江南巡撫衙門,書房之內。

一封來自覆水島的密信,正靜靜地躺在名貴的紫檀木書案之上。

信紙上,只有寥寥數語,卻彷彿有千鈞之重,壓得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近乎凝固。

江南巡撫周維庸,這位在官場沉浮三十載、早已將喜怒不形於色刻入骨髓的封疆大吏,此刻的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他那雙保養得宜、本該是執掌江南文運的平穩之手,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
“冰玉觀音……”

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,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
這件事,是他此生最大的汙點之一,也是東廠套在他脖子上最緊的一根絞索。

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,除了天知地知,便只有東廠那位曹公公的心腹知曉。

可現在,一個名不見經傳的、京城來的錦衣衛百戶,竟將這柄足以將他萬劫不復的利劍,輕描淡寫地遞到了他的面前!

驚怒之後,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忌憚。

他緩緩起身,在書房內來回踱步,緋紅色的二品官袍下襬在地毯上拖曳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,如同毒蛇在吐信。

“一個百戶,滅了十二連環塢……又恰好拿到了東廠的髒賬……”周維庸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“這世上,哪有這麼巧的事!”

他停下腳步,眼中殺機一閃而逝,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理智所壓下。

對方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送來這封信,必然是有恃無恐。

殺人滅口?

怕是前腳剛動,後腳這封信的原件就會出現在京城陛下的龍案之上。

“來人。”他對著門外沉聲道。

“大人。”一名心腹幕僚悄然推門而入。

“去告訴門房,就說北鎮撫司的沈百戶遠道而來,本官公務繁忙,請他在花廳……稍候片刻。”周維庸的臉上,重新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平靜,只是語氣中,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。

他決定,先見一見這條膽大包天的過江龍。

他要用自己這封疆大吏的威勢,好好稱一稱對方的斤兩。

巡撫衙門的花廳,茶香嫋嫋,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抑。

沈浪安然地坐在太師椅上,彷彿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正身處龍潭虎穴。

他面前的茶水已經換了三巡,從滾燙到溫熱,再到徹底冰涼,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不耐,只是悠然地欣賞著窗外的假山流水,彷彿真的是來此地做客。

足足過了半個時辰,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才由遠及近。

江南巡撫周維庸在一眾氣息沉凝的護衛簇擁下,緩步走入花廳。

他一身二品大員的緋紅官袍,頭戴烏紗,氣勢威嚴,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
“沈百戶遠道而來,本官公務繁忙,讓你久等了。”他開口便是官場套話,每一個字都透著上位者的傲慢。

然而,沈浪甚至沒有起身行禮。

他只是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,輕輕吹了吹本不存在的浮沫,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。

“不久。”他淡淡地開口,“正好讓卑職想想,是該先和大人聊聊那尊‘冰玉觀音’呢,還是先談談漕運司去年冬天丟失的那三船官鹽。”

“哐當!”

周維庸身後的一名護衛,因主官氣機瞬間的紊亂而心神失守,手中緊握的刀柄竟不受控制地撞在了腰間的甲葉之上,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聲響。

周維庸的瞳孔,在這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!

如果說“冰玉觀音”是插在他心口的一把刀,那“三船官鹽”就是另一把藏得更深、也更致命的毒刃!

這件事,連東廠都不知道!

是他的私人手筆!

眼前這個年輕人,到底掌握了多少東西?

他屏退左右的動作,已經從原本計劃中的從容不迫,變成了無法掩飾的急迫。

“你們,都退下!”

整個會談的主動權,在開場第一回合,便已瞬間易手。

密室之內,只剩下兩人對峙。

周維庸再也維持不住那封疆大吏的威嚴,他死死地盯著沈浪,色厲內荏地低吼: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誣告朝廷命官,你可知是何罪名?”

沈浪沒有理會他的威脅,從懷中慢條斯理地拿出賬本的一頁抄錄本,放在桌上,輕輕推了過去。

“周大人,別誤會。”他臉上的笑容溫和,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,“我不是來審判你的,我是來救你的。”

他看著周維庸那張瞬間變得煞白的臉,淡淡開口,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,狠狠地砸在對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理防線之上。

“這份賬本,來自東廠。如今東廠在江南的勢力被我連根拔起,你覺得,京城那位曹公公,會讓你這個‘合作伙伴’安然無恙嗎?他第一個要滅口的就是你。”

“錦衣衛千戶所的影姑,讓你配合她演一齣戲,拿下我這個小小的百戶。你以為她是幫你?”沈浪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,“她是在拿你當槍使!事成之後,她拿著我的‘罪證’回京邀功,你貪腐的把柄,她也同樣掌握了。屆時,你就是她任意拿捏的傀儡。”

周維庸的額頭上,冷汗如同溪流般滑落。

他所有的退路,都被眼前這個年輕人,用最冰冷、最殘酷的邏輯,一條條堵死。

在他心理防線即將崩潰的邊緣,沈浪才終於丟擲了橄欖枝。

“現在,你有兩條路。第一條,你繼續和影姑合作,賭我手上的東西是假的。然後等東廠和錦衣衛把你生吞活剝。”

“第二條路,”沈浪的語氣變得極具誘惑力,“和我合作。我,北鎮撫司的人,我的目標只有東廠。這份賬本,我可以當它不存在。我不僅能讓你擺脫東廠的威脅,還能讓你在這次清剿東廠餘孽的行動中,立下大功!”

周維庸猛然抬頭,那雙渾濁的眼中,第一次,爆發出求生的渴望。

“我需要你做的很簡單,”沈浪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,“影姑不是想讓我在蘇州府衙‘受審’嗎?那就請周大人您,親自陪同,以‘協查東廠勾結地方大員’的名義,八抬大轎,將我‘請’進蘇州城。”

“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,我沈浪來蘇州,到底是階下囚,還是座上賓!”

……

錦衣衛江南千戶所,一間雅緻的茶室內。

影姑正閉目養神,那張隱藏在面紗下的嘴角,帶著一絲智珠在握的微笑。

她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,只等著獵物自投羅網。

就在此時,一名心腹匆匆來報,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
“姑姑……巡撫衙門那邊……有動靜了。”

影姑緩緩睜開眼,眼神平靜:“哦?那沈浪是自投羅網了?”

心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,聲音都在發抖:“不……是周巡撫……他……他出動了全套的儀仗,敲鑼打鼓,說是要去城外,親自‘恭迎’北鎮撫司的沈百戶入城……協查大案!”

“哐當!”

一聲脆響,影姑手中那隻名貴的建盞,被寸寸捏碎,滾燙的茶水和瓷器碎片濺了一地。

她那張永遠淡漠的臉上,第一次,露出了震驚和失控的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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