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你的羅網,我的紅毯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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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州城外,官道之上,塵土飛揚。

往來的商旅百姓早已被驅趕至道路兩側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,滿臉敬畏與好奇地望著那支正緩緩駛來的、百年難得一見的龐大儀仗。

最前方,是數十名手持鳴鑼開道棍的衙役,每走一步,便齊聲高喝:“威——武——!”聲浪滾滾,震得道旁林木簌簌作響。

其後,是“肅靜”、“迴避”的巨大牌匾,由孔武有力的壯漢高高舉起。

再往後,便是一頂由八名轎伕抬著的、四平八穩的綠呢大轎,轎簾之上,用金線繡著一隻栩栩如生的仙鶴,彰顯著轎內主人那封疆大吏的尊貴身份。

然而,最引人注目的,卻並非這頂官轎。

在官轎之側,與之並駕齊驅的,是一名身著飛魚服、腰挎繡春刀的年輕人。

他騎著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俊朗,神情卻淡漠得彷彿眼前這足以讓任何人都誠惶誠恐的盛大排場,不過是鄉間的一場普通廟會。

他的平靜,與周圍的喧囂、與轎內那位江南巡撫周維庸那幾乎要滴出水來的陰沉臉色,形成了最詭異、也最鮮明的對比。

“我的乖乖,這是哪位京城來的王爺公侯?竟能讓周巡撫親自出城相迎?”

“看那身衣服,是錦衣衛!天吶,錦衣衛裡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號通天的人物?”

百姓的議論聲,如同細密的針,一下下紮在周維庸的心上。

他坐在轎中,只覺得屁股底下彷彿有無數根鋼針,每一下顛簸都讓他憋屈得幾欲吐血。

他精心佈置的“下馬威”,如今卻成了對方的墊腳石,他這位封疆大吏,更是淪為了對方炫耀權柄的背景板!

這無聲的一幕,就是對遠在蘇州府衙內、那位自以為運籌帷幄的影姑,最響亮、最徹底的一記耳光。

蘇州府衙門口,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。

影姑一襲黑紗,身姿挺拔如劍,率領著數十名神情肅穆的錦衣衛校尉,嚴陣以待。

她精心佈置的羅網已經張開,只等著獵物自投羅網。

然而,當那支浩浩蕩蕩的巡撫儀仗出現在街角,當她看清了那被簇擁在中央、神情淡然得彷彿在自家後院散步的沈浪時,她那隱藏在面紗下的嘴角,第一次,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一下。

她預想中那個被五花大綁、狼狽不堪的階下囚沒有出現。

出現的,是一個以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,君臨此地的王。

儀仗在府衙門口緩緩停下。

影姑強行壓下心中那即將噴薄而出的滔天怒火,上前一步,聲音冰冷刺骨,厲聲喝道:“沈百戶!你身為錦衣衛,奉召前來問話,為何如此大的陣仗?莫非是想仗勢欺人,對抗上官不成?”

她試圖用“錦衣衛內部事務”這頂大帽子,將一旁的周巡撫徹底排除在外,將衝突拉回到自己最熟悉、也最可控的範圍。

然而,沈浪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他翻身下馬,動作行雲流水,看都不看影姑一眼,徑直走到了剛剛走出官轎、臉色鐵青的周維庸面前,對著這位封疆大吏拱了拱手,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。

“周大人,看來這府衙之內,有人對您我協力清剿東廠餘孽一事,頗有微詞啊。”

“東廠餘孽”四個字一出,如同一道九天驚雷,狠狠地劈在了影姑的神魂之上!

她準備的所有關於“違抗上官”、“目無尊長”的說辭,在這一瞬間,盡數失效!

周維庸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,他知道自己已經沒了退路,只能硬著頭皮,配合著演下去。他重重地一甩官袖,沉聲道:“本官奉聖上之命,巡撫江南,有督查百官之權!如今有東廠逆黨與地方官員勾結,禍亂綱紀,沈百戶乃北鎮撫司精英,前來協助本官辦案,誰敢阻攔,便是與朝廷為敵,與本官為敵!”

好一個降維打擊!

沈浪巧妙地將一場錦衣衛內部的私人衝突,瞬間上升到了“錦衣衛協助地方長官清剿國賊”的政治高度!

影姑那“千戶”的上官身份,在這“封疆大吏”與“國賊”的組合拳面前,瞬間變得蒼白無力,無足輕重!

就在影姑被這番話懟得啞口無言,氣勢全無之際,沈浪這才第一次,將他那雙深邃的眼眸,緩緩轉向了她。

他的嘴角,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笑意。

“影姑千戶,我倒是很好奇,你為何對我調查東廠餘孽一事如此抗拒?”

“莫非……你和他們,也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?”

誅心之言!
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”影姑氣得渾身發抖,她做夢也沒想到,自己精心佈置的殺局,竟會以如此荒誕的方式被瞬間破解!

然而,沈浪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。

他臉上的笑容驟然斂去,取而代之的,是冰冷刺骨的殺氣!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氣勢如刀,對著影姑身後那些早已面面相覷、不知所措的錦衣衛校尉們,厲聲喝道:

“我乃北鎮撫司百戶沈浪,奉巡撫大人鈞令,即刻起接管蘇州府衙防務,徹查東廠逆黨一案!”

“所有錦衣衛聽令,放下兵刃,原地待命,接受甄別!有違令者,以東廠同黨論處,格殺勿論!”

周維庸心在滴血,面上卻只能配合地猛一揮手。

他身後,數百名巡撫親兵“唰”的一聲,齊齊拔刀出鞘,冰冷的刀鋒在陽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,瞬間便將整個府衙門口圍得水洩不通!

釜底抽薪!

影姑的武裝力量,在這一刻被徹底瓦解!

那些曾經對她唯命是從的校尉們,在巡撫親兵那明晃晃的刀口之下,又被扣上了一頂“東廠同黨”的滔天大帽,一個個臉色煞白,哪裡還敢有半分異動?

影姑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
周圍,是曾經對自己唯命是從、此刻卻低著頭不敢看她一眼的下屬。

遠處,是巡撫親兵那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刀刃。

眼前,是沈浪那張帶著淡淡嘲諷的、年輕得過分的臉。

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鬧市,所有的尊嚴、計劃、驕傲,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。

她精心佈置的羅網,轉眼間,竟成了對方君臨此地的紅毯。

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滲出殷紅的血跡,那雙隱藏在面紗下的眼眸之中,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怨毒與殺意。

她,從一個高高在上的佈局者,徹底淪為了一個被剝奪了所有權力的階下囚。

站在自己的地盤上,卻成了孤家寡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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