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1章 禮部大議(十六)(1 / 1)
天氣漸熱,室內的冰鑑已經化得差不多了,相反室外居然沒有怎麼化,宮女侍者開始更換,但作用實在有限,不少人額頭都開始出汗。
對於大多數人來說,今天這場大議更多是帶一對耳朵,並不需要贊成或者反駁,沒有人會隨便開口。
即便是隻帶耳朵,對很多人來說也是一份舍不下的榮耀,能出現在這裡就代表他們是這個帝國核心的一份子。
而且這大約也是大明有史以來最有深度和戰略高度的會議了,說實話,許多人都大受震撼,此時的會議室內再沒有人有絕對的把握。
讓備選閣老展示戰略眼光,一舉兩得,這是小魔帝才能想出來的高招。毫無疑問,對比朱由檢抽籤選閣老簡直是降維打擊。
朱由檢說什麼臣盡皆亡國之臣,卻忘了有什麼樣的天子就有什麼樣的臣子,同樣一批人,朱慈炅就用這場大議啟用了他們的潛力,甚至整個朝堂都受到了影響。
周延儒的觀點其實並不新鮮,“一道德”的執政思路不是今天才有的,王安石、張居正都有這方面想法。
張居正是政治家,他用的是關閉書院這種行政手段,王安石也是大儒,他推廣的是“新學”。而今天的周延儒,他是兼而用之,“聖理”學說將成為大明朝堂的唯一思想。
而這聖理不是他周延儒發明的,而是出自天子。這個事就很恐怖,王安石、張居正都失敗了,但周延儒已經可以預見到成功。
這個事情太扯淡,還沒滿七歲的天子居然是大儒,哪怕是被周延儒拱出來的,天然就有一種神聖性。
孫承宗認為周延儒是在搞私貨,對東林的敵意不要太大,關鍵是東林勢大時,你周延儒也算是東林成員,這種背叛簡直讓人忍無可忍。
相反,劉一燝就比較沉穩了,因為他知道周延儒講的不是私貨,真的是小天子的想法。
他感覺很無力,沒有教出來一個東林天子,反而培養了一個“聖理”天子。身為東林領袖,居然是東林的掘墓人。
朱慈炅在問出“二繩定向,誰居九宮”後,會議室內氣氛就很微妙,如果不是在開大會,絕對有很多人要質疑反駁周延儒,但這裡是乾清宮。
劉一燝看到朱慈炅垂眸,對孫週二人都沒有任何表示,他抿了下嘴,還是開口了。
“玉繩所謂聖理,就是這三綱嗎?”
周延儒翻開了自己的記錄文書,被孫承宗打斷,他在憤怒之下,思路也被打斷了。
“當然不是。陛下神識天授,洞察入微,我學之皮毛,共得聖道八題。”
劉一燝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,又帶些嘲諷。果然,周延儒有私貨。
“好,你繼續說吧。正好陛下在此,如果你學偏了,也可以當面向陛下請教。”
周延儒看了劉一燝一眼,這話有些警告的意味,還有搶功的意外。陛下的學識真是你教的?呸,你這老陰比也想要聖道解釋權?我得不到,也是還給陛下,你劉一燝休想。
“聖理聖道我小結的第四道曰,天道無缺,聖道無盈。陛下說,世間永無圓滿之事,我們追求的應該求取圓滿的過程而非圓滿的結果。心當永行於道上,曰自足者,滑稽也。今理為是,來理或謬,求無錯,得無果,世無達者,行者為尊。”
是的,我大明永遠是發展中國家,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輩自當上下求索,所有的絕對本身就是絕對錯誤。朱慈炅聽著周延儒總結解釋自己的一些說法,越聽越上頭。
朱慈炅看到會場上大多數人都在提筆記錄,更是對此大為滿意,此時的周延儒就是他的嘴替,群臣能夠重視他的思想,讓他暗爽不已。
“其五曰,天道無彰,人道有恪。恪定禮儀,決善惡。無善無惡者,木石也,生而為人,當恪守人倫。倡禮道者,非由一人之人心,以修一己之心而求修萬民之心,逆也。
人生於世,修心修行。只論心不論行,如離群孤雁,喪家之犬。是故禮下修心,禮下修行者善,如人無體則亡。禮外修心者緣木求魚,禮外修行者大奸大惡。”
朱慈炅默默點頭,什麼無善無惡,換句話就是無法無天。王陽明借佛家思想入儒,簡直是顛倒黑白,本質就錯了,儒學是入世之學。
不過,朱慈炅當初和餘煌講的體可不是人體,周延儒這樣理解也可以吧,的確,人沒有身體就是死路一條。
朱慈炅看到三王、魏國公、秦良玉、毛文龍、杜文煥等人都是雙眼迷茫,忍不住有點挫折感,整個朝堂認可,任重道遠。
“其六曰,天地之道,陰陽相生而矛盾存焉。物有本末,事有終始,矛盾為永珍之綱,其性常在,其形常變。主次矛盾若綱目相系,矛盾轉化如晝夜相推,此矛盾之律也。
執矛盾之律可析永珍,明萬物之樞。陛下說,行政之前先分辨主次本末,認識問題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。”
《矛盾論》本身是唯物思想的高度總結和通俗化,朱慈炅對周延儒的精煉有些不滿意,感覺這話又深奧了,武將勳貴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。
朱慈炅注意到樂安大長公主朱徽娖頻頻把目光投向自己,顯然,八姑有點不相信周延儒嘴裡說的東西,出自大侄子。
“其七曰,躬行乃真知之源。驗之於行,辨之於理,由表及裡,由淺入深。始則感於物,繼則思於中,終則證於行。知行相濟,迴圈往復,以至無窮。
實踐為權衡之尺,真理之砥,非躬行不能得真知,非證驗不能明至理。陛下說過,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。”
《實踐論》本身就是在心學格物致知和知行合一的基礎上發展,周延儒這段不是在批心學了,反而更進一步提出了知行相濟,朱慈炅這點還是認可週延儒的總結的。
思想啟蒙王陽明當得起,但奉為聖人,就純屬扯淡。他注意到溫體仁手中的毛筆頓了頓,顯然他認為這點又在向心學妥協。溫卿啊,你可沒有學好矛盾論,這世上就沒有絕對的對錯。
“其八曰,聖道思學講邏輯。物有本末,事有終始,必先正名以定實。其次,判斷真偽,在實證與推理,非臆斷。再次,由因而果,有演繹歸納二術,從已知推未知。又次,論證,以理服人。集概念、判斷、推理而成,或證己說,或破彼論,持論有故,言之成理。最後,規律之法,一物不得兩可,是非必居其一,物必是或不是,律自洽無更易之虞也。
是故邏輯之學,重思辨,以概念為本,判斷為用,推理為術,論證為體,規律為綱。”
周延儒說完端茶自飲,陳子壯忍不住鼓掌叫好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他自己,隨即意識到失態,連忙低頭掩飾。果然,這一套理論出自天工院。
周延儒講的許多東西,尤其是最後這邏輯法五步驟,大家都還迷糊著呢,需要慢慢理解消化,陳子壯卻瞬間秒懂,說明他丫的不是第一次聽到。
陽光灑進會議室,在朱慈炅的笑臉上耀眼,他能感覺到群臣震驚。周延儒這套聖理聖道理論中,有些東西很是開拓大明士大夫的眼界。朱慈炅手指擊打御案。
“周卿總結得不錯,朕還想補充一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