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2章 禮部大議（十七）（1 / 1）
“周卿講的確實和朕平時說的差不多，眾所周知，朕重意不重文，重俗不重雅。意思講清楚就行了，比如，朕說吃食，你非得說朕說的米不是面，那就沒意思了。朕讀書少，你們可別騙朕。”
會議室內的氣氛立時輕鬆了一些，有人甚至捧場的輕笑出聲。只不過，朱慈炅說完這話，目光有意無意的瞟了眼劉一燝。
朱慈炅並沒有像周延儒一樣一句話就聽出劉一燝有意要控制所謂“聖理”的解釋權，這一眼純屬誤打誤撞。
朱慈炅在思想領域一直只挖坑不管埋，就是因為覺得自己年紀太小，一些閒言碎語般的想法無所謂，但上升到系統理論，影響太大了，他一直感覺自己控制不住。
無論如何，袁可立君前吞毒自殺還是給他留下了巨大的陰影的，讓他在這方面非常慎重。他這一眼就是警告劉一燝別搞事，也是因為周延儒在某種程度上幾乎算是綁架他下場。
不過，這個事也算是投朱慈炅之好。霸主和權臣其實一樣，都喜歡搞一道德，這方面也有秦皇漢武珠玉在前，太祖不是不想，確實是老朱家讀書少。
太祖當年，想要從小明王身上直接繼承大宋法統，也被文人士大夫擺了一道，只能捏著鼻子承認元統。
更加複雜的思想領域，是讀書人的禁臠，沒有人會允許皇帝佔領的，袁可立當初到底是怎麼想的，已經沒有人能說得清楚了。
今天周延儒掀起的這個事，意義非同一般，因為秦皇漢武也只是用，而他朱慈炅屬於“創”，原地封神的那種。
朱慈炅舉著他手中的玻璃杯，輕輕晃動裡面的白開水。
“諸卿，你們都知道這漂亮的玻璃其實是沙子燒出來，想必也明白聚沙成塔的道理。朕再給你們講一東西吧，螞蟻，都見過吧。
朕可以告訴你們，螞蟻在地球上已經生活了一億多年，而人，最多幾十萬年。你們看螞蟻小，但站得高了，看人一樣小。
如果你能從太陽的視角，便是我們生養繁衍的地球也是微塵。對於宇宙來說，太陽也如同空氣虛無，毫無意義。”
會議室內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在御座上把玩水杯的小孩哥，這段話太顛覆，也太恐怖，但竟然沒有人覺得荒謬，朱慈炅平淡的語氣似乎只是在說一個簡單的真相。
“人皆有一死，人類存在的意義只有一個，延續我們的文明。在我們漫長的文明長河中，你我皆是滄海一粟。佛道講有我、無我，在浩瀚的宇宙面前，皆是虛妄。
在大地上，我們都只需要多觀察記錄，就能認知到一件事，群居動物往往不容易滅絕，而獨居動物，無論個體多麼強大，可能最後都只會是傳說。
別說螞蟻小，螞蟻的歷史比人類悠久太多，而且可以預見的，他們的未來說不定也會比人類悠遠。人為萬物之靈，要延續我們的文明，只有一件事是對的，凝眾智、聚眾力、萬眾一心。”
朱慈炅講過學，效果很不好。但今天有些不一樣，便是會議室內，他的幾個老師，也都低著頭在回味領悟朱慈炅的意思。
朱慈炅從水杯中喝了一口水，稍稍停頓。因為他發現除了起居官陳具慶，溫體仁，周延儒，陳子壯、黃錦，甚至是站在牆邊充當侍者的李世熊、吳偉業這幫人都在認真記錄。
陳具慶是職責所在，陳子壯他們天工院的人是耳濡目染，溫體仁和周延儒就顯得很特別了，他們沒有思考分辨對錯，天然就覺得朱慈炅是對的。
“這是文明發展的基本規律，任何不融於集體的個體獨立，任何把個體凌駕於集體之上的自由，皆是逆文明規律的倒行逆施，最終的結果只會導致文明的毀滅。
我們研究螞蟻的行為，就會發現，沒有一隻螞蟻是多餘的，他們分工明確，有護卵的，覓食的，搬運的，警戒的，築巢的。試想一下，如果覓食者把食物獨吞，螞蟻的文明還能延續嗎？
這樣的螞蟻，不管有多少，皆是文明的毒瘤，除之無誤。人不如蟻，其因便在於人心之不純，私慾勝於公心。這就是大道之行，天下為公。”
朱慈炅童聲清越，這段是他個人運用邏輯的結果，也是朱慈炅思想沒有脫離儒家思想的標誌，算是朱慈炅對袁可立的某種交待，他是繼承並發展這個文明，不是另起爐灶。
朝臣們對禮記的這八個字非常熟悉，但朱慈炅註釋的角度對他們而言，非常清奇，未來的邏輯學和傳統儒學禮法完成了某種程度的交融。
劉一燝也提筆記錄了，施鳳來、王在晉、錢謙益、葉燦、喻安性、曾櫻、楊一鵬甚至離得最遠的曹化淳、劉若愚、李標、張延登都紛紛提筆。候選閣老中，只有韓爌還在做沉思狀。
朱慈炅注意到了，但只是微微一笑。說實話，今天坐得有點久了，他的思想和身體有點交戰的意思。身體告訴他該去玩了，久坐不好，思想告訴他，自己是皇帝，坐的是江山。
“諸卿也不必在螞蟻面前自卑，螞蟻的文明雖然傳續久遠，但它們太簡單了，不美，能夠聚合的力量能改造一截樹木，半畝小坡相對他們而言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。而人類的征途，是星辰大海。”
朱慈炅這話沒有什麼提氣效果，他說的太陽在宇宙中也如同幻沫，那種博大悠深狠狠的打擊所有人的認知。
會議室內靜默如古墓，便是《稷下學宮圖》中的先賢側影，似也凝視著朱慈炅，他只好收起笑容。
“仰望星空，也需要腳踏實地。朕再說一個問題吧，我們從哪裡來？書上說，三代之治，三代以前呢？
人類最初的群居是母親帶著孩子的母系家族，這種生活方式具備了最初級的聯合，可以延續。但人倫不存，單純的家族血脈必然會出問題，也不足以應對洪荒時代的天災洪水。
人類文明之初，皆是野蠻和本能的聯合，在大量家族由內因或者外因滅亡之後，人類出現了父系部落。
在爭奪生存與延續的野蠻遊戲中，所有家族和家族聯合都被生存的天道和更強大的部落淘汰，因為國家才是更強大的文明，國家才能帶來禮儀和秩序。
這段血腥與慘烈的進步中，炎、黃是最終的勝利者，因為他們創立了國家之上的民族。諸卿，炎黃不只是我們的起源，炎黃是我們的結果。”